5月13日至15日，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導人習近平在北京接待了前來進行國事訪問的美國總統川普。這場原定於4月舉行的峰會，因伊朗戰爭而被華盛頓推遲。隨著全球能源價格飆升，該場衝突以及荷姆茲海峽的關閉，改變了川習會更廣泛的地緣政治背景。然而，有一個問題始終沒有改變：北京在台灣問題上的立場，以及在這個被它視為最重要的戰略問題上，期望川普做出讓步以迎合中國。

在峰會舉行之前，分析家和媒體發表了一波評論，推測美國的台灣政策可能即將發生重大轉變。外界預期習近平會在台灣問題上向川普施壓，而川普——被視為交易型的「交易撮合者」——被普遍認為可能願意用台灣問題上的讓步，來換取貿易上的進展。隨著峰會結束，幾乎沒有宣布具體的實質成果，最積極的結果可能僅僅是這場會面順利舉行，且兩位領導人直接交換了意見。現在真正的懸念在於，川普在峰會後對美國支持台灣表達質疑的言論，最終將如何轉化為政策。

北京企圖重新定義美中關係

峰會前的輿論風向，使北京對台灣問題的立場在美國媒體報導上獲得充裕空間。有關川普可能改變美國政策的假設，帶有一種未明言的暗示：即華盛頓應該迎合北京對台灣的要求。習近平利用這種氛圍，重新調整了台灣在美中關係裡的定位。

習近平在這場利害攸關的峰會開幕時發出明確信號，表明他期望在台灣問題上有所進展。他將美中關係未來的發展軌跡，框定為根本上取決於台灣問題。根據中國官方發布的新聞稿：「習近平主席強調，台灣問題是中美關係中最核心的問題。如果處理得當，雙邊關係就會享有總體穩定。否則，兩國就會發生摩擦甚至衝突，使整個關係陷入巨大危險。『台獨』與台海和平水火不容。維護台海和平穩定是中美兩國最大的公約數。美方在處理台灣問題時必須格外審慎。」

鑑於北京對峰會期間在台灣問題上取得進展的期望，習近平選擇以這樣的警告開場並不令人意外。這奠定了他希望引導更廣泛討論的基調。

至少在開幕致詞時，川普並沒有上鉤。「在會談中，川普對習近平關於台灣的言論未作回應，直接切入下一個議題，完全沒有提及該話題。」 即便如此，川普後來還是坦承，兩位領導人對台灣問題進行了廣泛的討論。

習近平開幕致詞最關鍵之處，在於他將台灣問題提升至美中關係核心問題的程度。他公開將雙邊關係的穩定，與華盛頓未來對台灣的處理方式掛鉤。從許多面向看，這種框定方式與北京近年來的行為一致。在時任美國眾議院議長裴洛西2022年訪問台北後，中國取消了八項雙邊對話與聯合倡議。北京曾制裁美國支持台灣的政治人物、對付參與對台軍售的國防承包商，並曾暫時中斷與美國國防官員的溝通，以回應其與台灣相關的交往。

習近平的言論將責任完全推給了華盛頓：從北京的角度來看，正是美國對台灣的支持破壞了雙邊關係的穩定。在這種論調中，只要華盛頓繼續現行做法，雙邊問題就不可能取得實質進展。

在習近平的論述框架中，顯然完全沒有提及中國自身對台灣的脅迫行為。在習近平的口中，只有美國具備主導權。任由這種框架生根將是一個嚴重的錯誤，因為這意味著華盛頓對台關係必須在北京界定的條件下運作，才能維持更廣泛的雙邊穩定。川普及其團隊必須確保中國無法主導美國外交政策的參數。但從川普隨後在福斯新聞（Fox News）發表的言論來看，習近平的訊息似乎引起了他的共鳴。

峰會後美對台政策是否轉變

在習近平面前且鏡頭正在錄影時，川普避免了發表他常為人所知的戲劇性或即興的台灣言論。在峰會期間，並未出現明確的台灣政策轉變。國務卿魯比歐——在美國參議院任職期間長期支持台灣——簡明扼要地總結了政府的立場：「截至今天為止，美國在台灣問題上的政策沒有改變。」

然而，這種保證只維持到川普離開北京、重新開始接受美國媒體採訪為止。他的言論加深了先前外界對他是否支持台灣，以及他是否願意批准一項重大軍售方案的懷疑與困惑。當被問及保衛台灣的問題時，川普直言不諱地表示：「習近平主席今天問了我這個問題。我說我不談這個。」在某種意義上，這反映了川普個人版本的美國長期「戰略模糊」政策，即在中國攻擊台灣時，美國是否以及在何種情況下會進行軍事干預。

川普長期以來表現出一種傾向，即在高層會晤後，會附和對方首腦（甚至是威權國家首腦）的言論，北京峰會也不例外。關鍵問題在於，在幕僚介入或北京本身改變這種動態之前，習近平的論述框架還會主導川普的思維多久。

更令人擔憂的是川普關於未來對台軍售的言論。他在離開北京時表示，他將對未來的對台軍售「做出決定」，並稱該議題已經過「非常詳細」的討論。他還將美國的軍售形容為關於台灣的「一個非常好的談判籌碼」。

此類討論違背了雷根時代「六項保證」的精神，根據該保證，華盛頓承諾不會設定結束對台軍售的日期，也不會就此類軍售諮詢北京。川普從不墨守傳統的外交政策慣例，在受到進一步追問時，他駁斥了這些擔憂，反問道：「我要說什麼？我不想和你談這個，因為我有一份在1982年簽署的協議？」 六項保證的廣泛精神延續了四十多年，但川普願意直接與習近平討論這些問題，象徵了一個重大的偏離。

完全停止軍售也可能與《台灣關係法》相牴觸，該法規定美國的政策包括向台灣提供防禦性武器。兩黨的總統都維持了這一政策，包括川普本人在第一任期內，也讓台灣獲得了創紀錄的美國軍售。小布希和歐巴馬總統都曾為了穩定與北京的關係而暫時凍結對台軍售，但這兩屆政府都沒有就這些決定諮詢中國，也沒有完全終止這一慣例。川普將成為第一位公開將對台軍售視為與北京談判槓桿的總統。

川普目前公開考慮的事情是史無前例的，並且與拜登總統在任期間，多次重申美國承諾保衛台灣免受中國侵略的表態，形成鮮明對比。

諷刺的是，雖然停止軍售可能會討好北京，但川普處理這個問題的方式仍可能激怒習近平。川普表示，在對軍售做出任何最終決定之前，他需要與「治理台灣的人」談談。幾天後，他重申希望直接與賴清德總統對話。5月20日，川普評論道：「我會和他談談。……我和每個人都談。我們把那個局勢控制得非常好……我們會解決那個台灣問題。」起初看似隨口的一句話，現在看來越來越像反映出一個認真的意圖。如果川普付諸行動，可能會破壞峰會其他地方取得的任何進展。（編按：5月29日美媒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報導稱川普因顧慮中方反應，已無意進行此通話）

在川普贏得2016年大選後與時任總統蔡英文通電話時，北京方面反應強烈。川普將再次成為自卡特政府斷絕正式外交關係以來，第一位公開承認與台灣總統直接通訊的美國總統，而這正是北京長期以來極力阻止的事。然而，如果最終的結果是減少軍售，北京可能會認為這樣的利益交換是值得容忍的。與此同時，台北方面可能會尋求透過經濟誘因來影響川普，特別是台灣在美國的半導體投資。儘管如此，賴清德面臨的劣勢是，他必須應對一位往往對威權強人而非較小民主夥伴展現出同情的美國總統。

川普接受福斯新聞主播拜爾（Bret Baier）的專訪，幾乎觸及了所有與台灣相關的主要爭議點。川普可能視為戰略模糊或戰術彈性的言論，反而加深了外界對他最終可能拋棄台灣的恐懼。當被問及台灣在峰會後是否應該感到更安全時，川普僅簡單回答：「中立。這已經持續好幾年了。」他還重複了長期以來對台灣的批評，即台灣的半導體製造應該移往美國。

與此同時，川普並未明確表態反對台灣獨立，但他表示：「我並不希望看到有人走向獨立。」他並補充道：「但我們也不想看到有人說：『讓我們走向獨立吧，因為有美國支持我們。』」在現實中，目前台灣內部並沒有推動正式獨立的重大運動，這理應能削弱北京試圖將該問題渲染為迫在眉睫的努力。兩岸緊張局勢的根源，與其說是美國對台灣的支持，不如說是北京堅持要求台北接受其統一的政治方案。

川普最後對於批准、延遲或降低對台軍售的決定，可能將成為他在美、台、中三角關係中最終立場的最清晰指標。習近平雖然未在北京取得終止軍售的公開承諾，但他的論點顯然在川普的思維中揮之不去。在短期內，習近平可能已經實現了一個重要目標：在美國對台灣的支持上散播混亂與不信任。儘管如此，外界依然懷疑川普是否會完全終止對一個全額自費購買美國武器的民主夥伴的軍售，特別是考慮到國會跨黨派要求批准下一波軍售方案的壓力 。

美台關係的下一步

這場峰會和川普在峰會後的言論，並未從根本上改變台灣眼前的戰略地位。在峰會前，川普可能會改變什麼充滿了不確定性。在峰會後，這種同樣的不確定性依然存在。在這種意義上，幾乎沒有任何改變：川普依然極其不可預測。唯有當川普對懸而未決的軍售方案做出最終決定時，世界才能進一步了解美國台灣政策的走向。川普的言論可能僅僅是企圖從台北和北京雙方榨取讓步的手段。在敏感的兩岸環境中，偏離數十年來經過精心推敲的政策語言的言論，不僅會削弱美國在台灣的信譽，也會削弱其在整個印太地區及其他地區的信譽。

與大多數國家不同，美國已將其台灣政策的某些方面編纂入法。如果川普最終批准了最新的軍售方案，這一事件最終可能會被銘記為一段暫時的波折。但即便是那樣，只要川普還是總統，懷疑論就不大可能消失。不論誰接替他，都可能面臨一項艱巨的任務，即不僅要在台灣、還要在更廣泛的地區重建信任。

與此同時，國會已開始加大對川普的壓力，要求他不要放棄數十年來對台灣的支持。跨黨派的聯名信僅是這項努力的一部分。在北京峰會後，共和黨人和民主黨人一致對台灣表達強烈的支持。聯邦眾議員麥考爾（Michael McCaul）主張，華盛頓必須「武裝台灣，使其能夠自我防衛，以對習主席達到嚇阻效果」。眾議員米克斯（Gregory Meeks）和費茲派翠克（Brian Fitzpatrick）也表達了類似的觀點。甚至眾議院議長強生（Mike Johnson）也聲明：「我們在台灣問題上的立場是，他們在那裡需要保持獨立與安全。」參議員葛蘭姆（Lindsey Graham）也表示計劃提出一項針對中國一旦入侵台灣時的制裁法案。

國會這種跨黨派的支持，對於美台關係的長期韌性依舊至關重要。總統和政策可能會改變，但國會的支持在歷史上始終屹立不搖。然而，在軍售問題上，最終決定權仍在總統手中，這恰恰是川普史無前例的言論與行為引發如此恐慌的原因。

儘管存在不確定性，台北方面仍試圖展現信心，同時繼續爭取川普的支持。中華民國外交部公開對川普長期支持台灣表示感謝。外交部聲明：「美國已多次強調，其長期的對台政策維持不變。這一立場已得到唐納．川普總統的重申。……我們感謝川普總統自第一任期以來對兩岸安全的持續支持，包括宣布創下歷史新高的武器銷售。」

川普的不可預測性——以及他對軍售懸而未決的決定——已將美台關係推向了全然陌生的領域。當小布希和歐巴馬凍結軍售時，他們是低調進行的，台北方面依然保有信心，相信更廣泛的關係最終會走向穩定。在川普執政下，這種確定性已被侵蝕。如果川普拒絕批准獲得國會支持的軍售方案，誰也無法保證軍售會在日後恢復。川普第二任期與第一任期的不同之處，在於他明顯更願意去迎合北京，而美台關係可能因此遭到削弱，成為代價之一。

與此同時，這也很難說川普是第一次在支持美國盟友與夥伴的立場上產生動搖，隨後又在幕僚或國會的壓力下改變方針。友台的立法諸公可能需要扮演積極角色來形塑川普的最終決定，並減輕已經造成的傷害。不論川普最終對台灣做出何種決定，國會議員現在面臨著更大的責任，必須透過與台北的持續交往來展現跨黨派的支持。

儘管美國對台的正式政策尚未改變，但外界對美國作為一個可靠安全夥伴的認知，顯然已經動搖。台灣或許能安然度過這場峰會後的最新風暴，但川普與習近平預計將在2026年晚些時候再次會面。美台關係以前也曾挺過艱難時期，但常態化的川習會可能會將雙邊關係推向全新的境地。

（本文譯自英文想想論壇5月29日 The Trump-Xi Summit: Implications for the U.S.-Taiwan Relationsh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