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底，台灣總統賴清德原訂出訪史瓦帝尼王國，參加國王恩史瓦帝三世（King Mswati III）登基40週年慶典，原本將成為賴清德擔任總統後首次對非洲的正式訪問。不過就在原訂出發日期的前一天，總統府秘書長潘孟安發表聲明表示，將暫緩後續出訪行程，原因是模里西斯、塞席爾和馬達加斯加無預警撤銷專機的飛航許可。更棘手的是，根據報導，因為擔心影響與北京的關係，備用航線途經的德國和捷克也拒絕總統專機降落加油的請求。

即便這些島國的國土面積不大，但受其管轄的飛航情報區（FIR）橫跨印度洋很大一部分，因此阻礙了賴清德從台北直飛史瓦帝尼的航程。潘孟安認為這些國家的決定背後是「中國當局以經濟脅迫在內的強力施壓」。隨後，史王的慶典改由外交部長林佳龍作為總統特使代表出席，而賴清德本人則於5月2日出乎意料地抵達史瓦帝尼，震驚國際。出訪問題看似順利解決，但整起事件背後的政治操作仍值得深入分析，以進一步理解對台灣的長期影響。

事實上，對出訪的外國元首關閉領空並非毫無先例。立陶宛、拉脫維亞和愛沙尼亞就曾禁止斯洛伐克總理費科（Robert Fico）飛越所屬領空前往莫斯科參加2026年的勝利日閱兵。然而，這是在沒有他國脅迫下，自行做出的主權決定。正如潘孟安在聲明中所述：「這（關閉領空）是在國際間絕無僅有，以脅迫手段威逼第三國改變其主權決定之行為。」本次非洲三國拒絕專機通過，似乎是首次有其他國家遭到第三方強迫，推翻國際常態的案例。

對台灣而言，這只是北京利用「全社會脅迫工具箱」阻撓台灣建立國際間關係的另一個手段。模里西斯、塞席爾、馬達加斯加、德國和捷克的這些決定，對台灣究竟有著什麼樣的意義？

藉聯合國掌控民航議題發言權

施壓上述三個國家關閉領空，並不是北京第一次在民航領域打壓台灣。自2016年蔡英文首次當選總統以來，北京便開始阻撓台灣以觀察員身分參與國際民航組織（ICAO），此一組織是負責處理全球航空相關事務的聯合國專門機構。而自2016年起，北京便持續封殺台灣參與三年一度的ICAO大會。像這樣全盤否決台灣地位，以及聯合國相關機構全面接受中國對台灣國際地位的重新詮釋，正是北京將國際機構武器化以對付台灣的早期訊號。

當時，一名ICAO員工曾表示：「ICAO遵循聯合國的『一中政策』。」即便其中許多成員國遵循各自的一中政策，但在聯合國體系及下屬機構本身，其實並沒有所謂「一中政策」的相關論述。北京成功說服聯合國體系重新詮釋《聯合國大會第 2758 號決議》的內涵，並聲稱決議已明確規範聯合國對台的政策與標準，藉此將台灣排除於國際參與之外。

在馬英九政府時期，北京曾允許台灣參與ICAO大會。2013年，北京甚至曾主動要求ICAO邀請台灣與會。而中國政府態度轉變的原因很簡單：蔡英文不接受「九二共識」，這也是北京開出兩岸交流的必要條件。早在2016年，中國外交部發言人陸慷就明確將兩者連結：「台灣參與任何國際活動的前提，是必須認同『一個中國』原則，並透過兩岸協商解決。」在任內，蔡英文從未退讓或接受中方立場。也因此，北京全面封殺台灣參與各類聯合國機構會議，甚至將此操作擴展至國際刑警組織（Interpol）等其他國際組織。

透過阻撓台灣參與ICAO，北京切斷了台灣在國際平台提出領空與航路爭議的管道。所以當中國開始干預民航領域，或者當中國人民解放軍在台灣民航航線上空劃定禁航區，舉行軍事演習來抗議時任美國眾議院議長裴洛西（Nancy Pelosi）訪台時，這種國際排擠帶來的衝擊就變得更加明顯。

北京開闢新航路 增加台海上空不確定性

北京在民航領域也採取了類似的策略。2015年，中國民用航空局宣布在台灣海峽開闢新M503航路。當時兩岸曾就該航路的調整達成協議，包括將航路西移，使其遠離台海中線，且限制該航路僅可北向南單向飛行。然而，這些在馬政府時期進行的協商，隨著蔡英文上任，北京切斷所有官方的兩岸溝通管道，導致無疾而終。

時間來到2018年，不僅北京已成功將台灣排除在ICAO之外，也進一步限制台灣針對「中方片面開闢與既有航路重疊之新民航航線」等議題提出抗議的能力。當年1月，中國民航局宣布將開放M503航路的北向航行，變為雙向通行，並開始啟用W121、W122和W123三條與M503相連的東西單向銜接航路。而且在宣布當天就同步啟用，沒有留給台北及航空界任何調整的時間。作為回應，蔡英文政府則在之後未核准當年度春節期間的兩岸加班機擴充申請。

到了2024年，賴清德當選總統，北京宣布將全面雙向啟用這些航路。中國民航局取消了馬政府時期的折衷方案，將M503航路向東移6海浬，距離台海中線僅剩4海浬。同時，中方也開放其他銜接航路向東飛行的航線。此舉造成大量飛機從中國朝台灣方向飛行，增加空中安全的不確定性，而且一旦有大批機群逼近台灣這一側的台海空域，將會大幅壓縮台灣決策者的反應時間。同時也讓台灣往返金門與馬祖的國內航班變得更複雜。

雖然自2016年以來，並未有因中國航路擴張而引發的重大事故，但北京開闢這些航路的方式，清晰反映出他們對待蔡英文與賴清德政府的態度——無視國際規範，並透過脅迫手段來展示對台灣的控制。

中國脅迫戰術國際化

從馬達加斯加、塞席爾和模里西斯禁止台灣總統飛越該國領空，以及德國、捷克拒絕讓專機降落，可以看出北京已經將民航領空的脅迫手段推向全球，無視國際常規，企圖改寫各國使用民航領空的規則。

在這次的案例中，中國強迫這些國家對台灣採取「低成本」的抵制行動。德國與捷克則可能是出於對北京報復的恐懼而「自我設限」，又或者是因過去中國曾多次對和台灣交往的國家實施懲罰，迫使德捷兩國最後選擇拒絕。

北京並非藉由嚇阻讓台灣不敢採取行動以維持現狀，而是透過強迫（compellence）手段直接改變目前的兩岸動態。利用強迫戰略施壓第三國，已成為中方改變兩岸現狀的標誌性策略。一般而言，脅迫理論多應用於軍事領域，但中國共產黨已將強迫與嚇阻延伸至其他空間，像是民航領空。中國如今所運用的脅迫工具箱，已跨越外交、資訊、軍事、經濟、法律以及社會等多重領域。

中國的核心目標是防止民進黨籍總統出訪外國，發展非官方或國與國的關係。雖然賴清德最終成功搭乘史瓦帝尼國王的專機抵達，但這次已經創下先例，未來極有可能被複製、擴大並演變成其他形式。想像未來史王或其他外國元首宣布訪問台灣時，中國可能以「確保軍事演習期間的飛行安全」為由，在台灣周邊實施全面禁航，藉此阻撓行程。北京通常會先從小地方著手，再逐步擴大勢力範圍。這種漸進式的「緩慢脅迫壓縮」在初期不易被察覺，但當等到下一次中方採取更大動作時，現狀早已實質改變。

重啟台灣外交藍天

下一次賴清德若公開宣布出訪行程，北京勢必會再度全力阻撓。屆時，訪問像巴拉圭這樣的內陸國家可能會變得異常困難。一旦各國被迫對台灣總統關閉領空，將迫使賴清德未來所有的國際訪問都必須保持高度機密，直到抵達當地才能對外公開。

這種「先斬後奏」的模式在實務上有一定局限性，且須視行程而定，情資外洩的風險依然存在，而且這種手法通常僅適用於國家元首造訪戰區等不安全區域時。如果每次出訪都採取這種遮遮掩掩的方式，等同於將台灣正常的國際交往「地下化」，反而會削弱台灣開展正常國際關係的正當性。相較之下，搭乘到訪國元首的專機則是個可行的替代方案，因為塞席爾等國要阻撓史瓦帝尼專機飛越領空的機率相對低上許多。

考量到台灣的地理位置，任何向西飛行的航線都需要依賴許多國家的領空飛航許可。相較之下，向東飛行則容易得多，因為重疊的空域主要僅涉及日本和美國。除了領空問題，東京與華府在嚇阻中國改變區域現狀上，也早已扮演著關鍵角色。美國國會未來可以透過立法或修訂《台北法案》，以制裁那些屈服於中國脅迫的國家。

不過，曾有過類似作法的川普政府是否會嚴格執行此類法律，以防堵脅迫行徑的擴散，依然是未知數。不僅如此，美國國會也可以通過法案，將「允許台灣總統在美國領土降落，享有與其他國家元首同等的禮遇，且無需再以『過境加油』為藉口」明定為政策。

中國對台發動新一輪脅迫，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這次有關史瓦帝尼的外交風波，很快就可能被之後的重大國際事件掩蓋。但是理念相近的民主國家絕不能忘記這起事件。防範這種民航領空脅迫蔓延至全球其他角落，絕非台灣一己之責。這一次被阻擋的是台灣，但隨著威權主義國家不斷測試並交流彼此的脅迫手段，下一次這樣的遭遇，便有可能發生在任何一個國家身上。

本文譯自2026年7月3日英文想想論壇 Closing the Skies: Beijing Turns Airspace into a Tool of Coerc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