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國殯葬業2024年已逾4500家,考試合格禮儀師人數從10年前412人增至1454人,競爭日益激烈。
- 儀式是做給活的人看的,生前孝順比死後派頭更重要。
「我當兵的時候被調去汐止,守五指山軍人公墓!」文彥笑著說。因為家裡從事殯葬業的特殊背景,讓他連當兵的經驗都比別人特別。
身穿白衣黑褲,笑起來臉上有酒窩的文彥,大學讀的是視覺傳達,畢業後到英國伯明罕留學,在遙遠的異鄉攻讀活動與展覽設計研究所。由於出身宜蘭二結的殯葬家族,小時候學校放暑假,同學都出去玩,也想去宜蘭童玩節打工的文彥卻被家裡叫回去幫忙扛棺材。
長大後,家裡需要他回來接事業,儘管擁有亮眼的海外學歷,學成後毅然回到家鄉宜蘭投入生命禮儀事業,至今已經十餘個年頭。當年留學時練出來的英文,現在則用來教外勞摺蓮花。
靈堂裡人性百態 殯葬業者盡收眼裡
生命禮儀就是我們俗稱的殯葬業,文彥的父親從軍校畢業後到宜蘭的中興紙廠工作,業餘時無師自通習得喪葬禮俗,幾年後遇上紙廠民營化,父親乾脆提早退休開設生命禮儀公司,代理生前契約。
2015年,全國殯葬業者共計3609家,到2024年已達4503家;經考試合格的禮儀師人數在2015年僅有412人,2024年已經增加到1454人,而且女性禮儀師的占比持續增加,顯示生命禮儀這一行的競爭越來越激烈。現在除了政府定期舉辦喪禮服務技術士技能檢定之外,南華大學也開設生死學系殯葬服務組培育相關人才,有志者越來越多。
不過文彥是跟著爸爸學的,父親病故後,他也跟著師兄姐學擇日,跟著風水老師學墓地起掘,在火化場學撿骨的細節。然而這一行是很看重經驗的,當時才三十出頭歲的他,因為太年輕而得不到家屬的信任,直到他靠著專業打響口碑,獲得遺族的肯定,服務過的案家彼此口耳相傳之下,一案介紹一案,基本上不必靠綁醫院、救護車或安養院就有穩定的客源。
政府的喪禮服務技術士技能檢定分成丙級與乙級,丙級技術士可以做小靈堂搭設、大體換化等喪禮基礎工作,乙級則比較嚴格,測驗時模擬會場主持,成為禮儀師後還要定期回訓,通過率低。當年被當成阿弟仔使喚的文彥,現在早已拿到乙級執照。
從素人到專業的告別式司儀,文彥花了整整五年的時間練就獨當一面的能力,現在無論是式場指導、與遺屬協調行政事務、擇日、看墓地風水,他都駕輕就熟。從業十餘年,他經手的案子不計其數,除了佛、道、基督教徒服務之外,也曾經手靈鷲山、法鼓山、佛光山、一貫道友的喪禮,甚至連法輪功學員、廿字真言的天帝教教友的案子都處理過,還曾候送伊斯蘭教徒至台北清真寺,或是處理外籍人士火化後的骨灰。不懂就問,親力親為,有一次他甚至徒手撈起不小心跌落排水溝而溺斃的失智長輩,連手套都來不及戴。
從業十餘年,文彥對喪禮很有感觸。他看多了形形色色的家屬,有的靈堂前還有師父在誦經,子女卻在靈堂後方為了分遺產而打得頭破血流;有的家屬在長輩過世後把祖厝賣掉平分,大家開開心心辦喪禮。亡者靈堂裡什麼樣的人都有,殯葬業者雖不介入,卻都看在眼裡。「儀式是做給活的人看的,生前孝順比死後派頭更重要。」文彥直言。
喪禮重聚家屬 也具現喪家人脈
喪禮其實是一場生者以「送死」之名而舉辦的聚會,一方面藉由親友的離世,將分散各地的家屬重新聚在一起,彼此撫慰療癒,一方面也是喪家人脈的具現,告別式上來自各地的民意代表前來致奠,怎麼安排致意的順序是一門學問,考驗喪禮主持人的臨場反應。
對喪家而言,或許喪禮的祭儀很繁瑣,但從殯葬業者的角度看來,那些禮俗絕非完全沒有彈性、無法調整。譬如,如果晚輩比長輩先別世,依台灣人的習俗,長輩必須持拐杖打棺木,象徵長輩已經懲罰了亡者未能盡孝的罪孽,免除其在超生的路上被閻羅王懲罰。但這時候長輩通常都捨不得舉杖擊棺,不忍責打亡者,而殯葬業者就會提前告知家屬有此儀式,家屬可衡量實際情況自行決定要不要照做。
另外,同婚通過後,同性伴侶的親屬稱謂在訃聞上要如何寫,殯葬業者也會視家屬意願與實際情形給予建議,盡可能照顧每一個遺屬,圓滿每一項環節。
文彥也常替經濟不充裕的喪家爭取各種資源,像是接洽慈善團體捐款捐棺、替喪家申請政府的喪葬補助等等。他曾經接受一個經濟拮据的案主委託,替先人撿骨,但祖先多達二十餘位,要怎麼用案主負擔得起的費用替所有先人撿骨,實在是一個讓他傷透腦筋的大工程。最後,他想盡辦法將二十位祖先收在同一個骨灰罈裡,了卻案主的心願。
文彥記得,他高中時有一次與好友大吵一架,不歡而散後去工作。那次是接一個年輕人出車禍的遺體,文彥看著那具不會再說話的大體,突然領悟了,人生就這麼短,隨時都可能結束,還有什麼事值得浪費時間和力氣爭吵的呢?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活在當下,把握時間好好孝順。」文彥感慨。方屆不惑之年的他,語氣中帶著一種看盡人生的豁達與通透,這是生命禮儀師從死亡這堂課中,學習到的最深刻的人生體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