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國、韓國、台灣的K,反映經濟繁榮分配得極端不均,但它首先仍然形成了一筆可以被分配的收入和財富。
- 中國的K只能證明它有一組正在迅速增強的生產能力。但生產能力與居民繁榮之間,還隔著很長的一段路。
- 晶片、電動車等5大產業附加價值約佔中國GDP的9.4%,但就業人數占全體1%、淨稅收更是負值。
最近幾年,談到經濟,有一個越來越流行的說法,叫做「K型分化」。這個概念修辭美國經濟、台灣經濟,也被用來理解中國經濟。
表面上看,修辭中國經濟聽起來非常合理。
中國經濟顯然不是所有地方都不好。房地產很差,地方財政很差,很多傳統行業很差,居民消費也一直起不來。但與此同時,電動車、鋰電池、光伏(台灣稱光電)、造船、無人機、半導體、人工智能(人工智慧),又的確在快速發展。中國的出口沒有像很多人預想的那樣崩潰,一些中國企業甚至正在取得前所未有的全球市場地位。
於是,一個非常自然的圖像就出現了。中國經濟不是衰退,而是分化。一部分產業向上,一部分產業向下。向下的部分主要是房地產、傳統消費和一些舊產業,向上的部分則是新能源、先進製造和人工智能。
這不僅是一個典型的K。還是一個經濟動能新舊合理轉換的K。這個說法最大的吸引力,是它似乎同時解釋了兩件彼此矛盾的事情。為什麼中國人普遍覺得經濟不好?因為你在K的下臂。為什麼中國還能有這麼強的出口,這麼多有競爭力的新產業?因為還有一條向上的手臂。
但這個比喻用在中國經濟,可能完全是誤導性的。疫情之後,美國談K型,日本可以談K型,韓國、台灣也可以談K型。但是,同樣一個詞,並不意味著它描述的是同一件事情。
就像「封城」這個詞,可以同時用來描述世界很多地方在疫情期間採取的措施,但如果因此認為中國的封城與其他國家的封城只是嚴格程度不同,就可能錯過真正重要的部分。
K型也是如此。真正值得問的不是:中國有沒有一條向上的手臂?當然有。問題是:中國的這條上臂,和其他國家的上臂,是同一種東西嗎?中國的下臂,又和其他國家的下臂,是同一種東西嗎?
如果不是,那麼我們把它們都畫成一個K,也許不是幫助我們理解中國,而是在把我們熟悉的經濟經驗偷偷塞進中國。
一、其他國家的K是什麼
先看其他國家的K。
美國談K型經濟時,一個很典型的問題,是富裕家庭與普通家庭之間的分化。
疫情之後,美國股市、房價和一部分高收入職業迅速恢復。持有大量股票、基金、退休帳戶和房產的人,財富增長得非常快。另一部分人則受到通貨膨脹、房租、利率和生活成本的壓力。
所以這個K的上臂,很大程度上真的是一群人的收入和財富。他們不是因為美國多生產了多少人工智能晶片,就被統計學家畫在上面。他們是真的有更多股票、更高的退休帳戶餘額、更高的收入,因此也有更強的消費能力。
韓國和台灣的情況不完全相同,但也有類似的部分。半導體景氣上升,首先會增加三星、SK海力士、台積電這些企業的利潤。企業利潤增加之後,會增加獎金、分紅和稅收。員工拿到更多收入,股東獲得更多收益,退休基金持有這些公司的股票,也會分享其中一部分資本收益。
這些收益當然非常不平等。一個台積電工程師和一個台南餐廳服務員,不會因為台積電股價上漲而得到同樣的好處。一個擁有100萬美元股票的美國家庭和一個沒有金融資產的家庭,更不可能平等分享納斯達克(NASDAQ)的繁榮。
所以,美國、韓國、台灣的K,也完全不是一個美好的故事。恰恰相反,K這個詞本來就是用來描述這種不平等。但是這裡有一個很容易被忽略的地方。即使這種繁榮分配得極端不均,它首先仍然形成了一筆可以被分配的收入和財富。企業賺到了錢。一部分勞工拿到了更高的工資和獎金。一部分家庭的金融資產增加了。政府獲得企業所得稅和個人所得稅。退休基金和投資基金取得資本收益。
然後我們才開始爭論:這些錢最後落到了誰手裡?是不是過度集中?稅收能不能把其中一部分重新分配?社會保障能不能讓沒有股票的人也分享經濟增長?
這是典型的K型問題。
先有一個正在擴大的蛋糕,然後發現不同的人拿到的份額極不相同。
當然,現實比這句話複雜得多。日本有實際工資下降,韓國有建築業就業收縮,美國低收入家庭的實際消費也曾下降。 這些國家的下臂並不是「大家都在變好,只是有人變好得比較慢」。
但有一件事仍然值得注意。在這些國家的K型討論中,我們很自然地會把「上臂」理解成一種最終能夠形成私人收入、家庭財富或者公共財源的經濟繁榮。這個直覺太自然了,以至於我們把它帶進中國的時候,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帶進了什麼。
二、中國的K型有何不同
中國的上臂首先不是一群人,它是一組產業。這個區別非常重要。
我們說中國新能源汽車發展得很好,通常是在說中國一年生產了多少輛汽車,出口了多少輛汽車,在全球市場占了多少份額。我們說中國光伏很強,是說中國掌握了全球多大的產能,組件價格壓到了多低,中國企業占據了多少供應鏈。我們說中國造船業強,是說全球新船訂單有多少落在中國船廠。我們說中國人工智能、機器人、無人機、半導體正在發展,也首先是在談技術能力、投資、產能和市場份額。
這些都是真實的產業成就。
問題在於,生產能力是一個國家擁有什麼,而收入是這種能力最後讓誰得到什麼。這兩者不是一回事。一個產業完全可能非常有競爭力,卻沒有創造同比例的就業。它也可能創造巨大的產值,卻因為激烈競爭而只有很薄的利潤。它可以大量出口,但出口本身並不等於政府得到同比例的稅收。它甚至可以在全球市場份額越來越大的同時,企業仍然依賴低成本融資、稅收優惠、產業補貼或者其他公共資源。
當然,我不是主張中國所有企業都不賺錢,中國一些電子、軟體和先進製造企業有很高的利潤,一些行業的盈利能力也正在改善。真正奇怪的是,我們經常在沒有完成後面幾道計算之前,就已經宣布中國經濟有一條「向上的手臂」,這也是中國政府「經濟光明論」的宣傳主張。
如果我們真的要把它與美國、韓國或者台灣的K放在一起比較,就必須繼續問下去。這些產業到底創造了多少利潤?這些利潤有多少留在國內?形成了多少工資?提供了多少淨新增就業?政府最後得到多少淨稅收?如果出口退稅、稅收抵減、直接補貼、低成本融資都計算進去,政府究竟是從這些產業取得了更多可以再分配的收入,還是首先投入了更多資源?更重要的是,這些產業創造的收入,最後有多少變成了居民可以使用的收入?
如果這些問題沒有回答,那麼「中國有一條強大的上臂」,其實可能只證明了一件事:中國擁有一組正在迅速增強的生產能力。而生產能力與居民繁榮之間,還隔著很長的一段路。
三、中國真的有K型嗎
但在問利潤、工資和稅收之前,還有一個更前面的問題:我們用來證明中國有一條上臂的那個數字,本身準不準?數字的準確性,是面對中國經濟問題,必須要問的。
最常被拿來當「上臂」證據的,是出口。而今年中國出口裡最耀眼的,是集成電路(台灣稱積體電路)。
今年1到8月,中國集成電路出口比去年同期增長95%,幾乎翻了一倍。它已經是中國第一大出口商品,佔全部出口的8.8%。全國出口增長14.6%,其中將近5個百分點,也就是三分之一,是晶片這一項拉起來的。註
只看這一行,中國的上臂和台灣、韓國的上臂,幾乎長得一模一樣:都是晶片,都在暴漲,都搭上了AI。
但只要多問一句:這些晶片賣給了誰?事情就開始不一樣了。中國出口的集成電路,四成多去了香港。而香港轉口出去的晶片,八成多又回到了中國內地。
這中間主要有兩種貨。一種是外國晶片。它從境外進入內地的保稅區,中國海關記一筆進口;原封不動轉去香港,又記一筆出口;最後再回到內地工廠。晶片只是過了一道門,統計上卻多出了一進一出。另一種是中國自己的晶片。它出口到香港,再以「原產地:中國」的身分進口回來。
企業為什麼要繞這一圈?原因有很多:出口退稅、加工貿易的貨要先出境才能轉內銷、在香港用美元結算、分銷和庫存安排。這些大多是合法的商業安排,我不是說交易本身是假的。但對統計來說,同一批貨出去一次、回來一次,出口和進口就都被記大了一次。
這也正是上一節談出口退稅時容易漏掉的一面。退稅本身不一定是補貼。但當制度讓一批貨「出去再回來」變得划算時,被墊高的不只是企業的現金流,還有國家的貿易規模。我們用中國海關和香港統計處的數字,把這兩種貨分別算了出來。今年1到8月,純過境大約1700億元(人民幣,以下同),經香港的回流大約3700億元,合計約5400億元。出口被墊高這麼多,進口也被墊高這麼多。
把它扣掉,中國集成電路出口的增長從95%降到大約35%。全國出口增長從14.6%降到11.5%。如果把其他產品裡的同類情況也一起算,出口增長大約只剩9%,進出口總額增長則從17.6%降到10.8%。
這仍然是不錯的增長。但這種上臂的想像則大打折扣。這一點和台灣、韓國有本質的區別。台灣、韓國的晶片出口增長,對應的是海外AI公司真的付了錢。韓國8月的出口量比去年增長26%,台灣的出口量增長17%。這些錢先進入台積電、三星、SK海力士的帳上,然後才有第一節講的獎金、分紅、所得稅和退休基金收益。那是一筆真實的外來收入,剩下的爭論只是怎麼分。
而一批從香港轉一圈又回到內地的晶片,沒有任何外國人為它付錢。它出現在出口裡,也出現在進口裡,卻沒有給中國帶來一分新的外部收入。它讓上臂看起來更長,但沒有讓蛋糕更大。
量的差別也很明顯。中國海關8月的出口數量只比去年增長3%,出口金額卻增長了19%,多出來的主要是單價。拆開那5400億元的「水分」看,大約八成五來自價格。其中回流的晶片,數量比去年還少了14%,單價卻高了69%。台灣的官方統計裡,出口後又進口回來的本地貨,只佔進口的0.1%到0.2%;中國大約是5%。註這不是說哪一邊的企業更老實,而是兩邊的制度給了貨物不同的理由去繞路。
四、5大「上臂」產業創造多少就業和稅收
我們現在來回答第二節最後列的一串問題:這些產業創造了多少就業?政府最後得到多少淨稅收?把出口退稅和各種補貼都算進去之後,政府是從這些產業拿到了更多錢,還是先投進了更多資源?以此來看中國是否真的有一條「上臂」。
我選了五個最常被拿來代表中國「上臂」的產業:集成電路、新能源汽車、新能源、電氣化設備和生物醫藥。我們來計算三個數:它們創造了多少增加值(台灣稱附加價值,即產值減掉中間投入後的經濟貢獻值),僱用了多少人,最後給政府留下多少淨稅收。
先看規模。今年8月,這五個產業的增加值約佔中國GDP的9.4%,比去年同月高0.9個百分點。1到8月,它們的增加值合計約8.5萬億元(台灣稱兆元),比去年同期多一成。 上臂在變長,這一點沒有疑問。但它往哪裡長?
1到8月,這五個產業的增加值裡由出口帶動的部分,從去年同期的2.4萬億元增加到4.5萬億元,幾乎翻了一倍。扣掉出口之後,留給國內需求的那部分,反而從5.3萬億元降到4萬億元。到了8月,出口帶動的部分佔GDP的5.6%,國內需求的部分只有3.9%。註
這條上臂不是伸向中國的家庭,而是伸向海外。上一節說過,出口數字本身還含有來回走的貨,所以出口那一半可能還被高估了一些。
再看就業。8月,這五個產業直接僱用的人大約744萬,佔全國就業人數的1%。 一組產出全國近10%增加值的產業,只直接僱用了全國1%的勞動者。這並不奇怪,先進製造本來就是資本密集型產業。中國有大約7.25億就業人口 ,而能直接站上這條上臂的,是幾百萬人。
最後看稅收。按一般製造業的稅費負擔推算,今年1到8月,這五個產業大約繳了4100億元稅費(已經包含企業所得稅等絕大多數企業稅費)。但同一時期,它們拿到的出口退稅大約3700億元,政府給企業的各類補助和攤銷大約800億元。三者相減,淨稅收是負的,大約-360億元。去年同期,這個數字還是+550億元;前年是+390億元。按月看,它從今年3月開始轉負,到8月約為全國稅收的-1%。
負得最多的是恰恰集成電路。1到8月,晶片業按一般稅負應繳約650億元,出口退稅卻有約2300億元,再加上約300億元補助,淨額約-2000億元。即使把上一節那些原樣過境、本不該有退稅的外國晶片剔掉,也只少200億元左右,淨額仍在-1700億元以上。新能源汽車也小幅為負,約-90億元。
出口退稅本身不是補貼。增值稅按最終消費地徵收,出口時退還進項稅是正常安排,台灣、韓國都一樣。台灣在2025年也遇到過營業稅因外銷退稅而下降的情況。 但在台灣,後面還有台積電的企業所得稅、工程師的薪資所得稅、股東的股利所得稅接著補上。
台灣財政部統計,2025年度營所稅結算申報自繳稅額7079億元(新台幣,以下同)、年增21.33%;推估台積電今年5月自繳近2000億元,一家就貢獻全國營所稅收的28.2%。 這還不含暫繳。台積電申報2023年度所得稅時,因適用《產創條例》10-2條(台版晶片法)的抵減,繳稅降到千億元以下;隔年又重回千億元以上。 這和中國集成電路企業「兩免三減半」 、乾脆不繳稅的結構很不一樣。
AI和半導體的獲利會推高股價與成交量,再轉成證交稅和股利的綜所稅。2026年1至8月證交稅高達4527億元,比去年同期增加2855億元,暴增1.7倍,達成率是預算數的273%。 這筆錢不能全部算在半導體頭上,但台股成交的主力就是半導體與AI供應鏈,我認為說它大半源自同一個繁榮周期並不過分。
到這裡,我們應該可以說,台灣的出口和半導體繁榮,與中國的出口和集成電路大漲,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上臂」。K型經濟的「上臂」是產業繁榮帶來的政府收入與個人收入,而中國的所謂「上臂」,還僅僅是一種產業規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