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期中選舉出現歷史性的「藍色浪潮」，帶來的影響將不限於華府內部的國內政治攻防。自1946年以來，這是第四次執政黨同時失去參、眾兩院。國會席次易手影響外交政策，過去就有先例：柯林頓政府終結北韓核子計畫的努力，部分即因民主黨在1994年的「共和黨革命」同時失去兩院多數而告終。

失去國會多數，未必會改變川普總統在外交上的基本偏好，但在國會反對的情況下，要推動政策必然會更加困難。

期中選舉的影響對於仍在進行中的伊朗戰爭、美國對烏克蘭的支持，以及美台關係的未來尤其重要。三者各自說明了國會如何成為總統決策的制度性約束。共和黨的敗選規模，加上川普本人已進入任期尾聲的跛鴨狀態，可能使國會共和黨人日後在選擇支持可能有損自身選情的政策時更為謹慎。

戰爭的政治代價

儘管副總統范斯（JD Vance）等人主張，對伊朗的戰爭並非共和黨在國會敗選的主因，且出口民調通常顯示，選民更關切生活成本與政府貪腐。不過，同時從民調也能一再看出，美國民眾對動用武力攻擊伊朗的決定抱持疑慮，而衝突造成的經濟後果，使選民難以將政府的外交決策與日常生活切割開。川普本身面對戰爭批評的回應也加劇了問題，包括以越戰的傷亡作比較，以淡化美軍在伊朗戰場的傷亡。

輕忽軍事行動的複雜性與可能後果，已成為川普外交政策中反覆出現的特徵。選舉前不久，川普在一場造勢活動中表示，他可以在一週內打贏越戰，這和他在2024年宣稱可在24小時內結束烏克蘭戰爭的說法相近。不過問題在於，軍事衝突很少依照預期發展。借用拳擊手泰森（Mike Tyson）的話：「每個人在挨揍之前，都有一套計畫。」伊朗戰爭已經明確展現，一場軍事行動可以快速引發更廣泛的經濟與戰略後果。

而由民主黨掌控的國會，將有更多機會對政府的伊朗政策提出質疑。民主黨可透過委員會調查、聽證會與《戰爭權力決議》（War Powers Resolution），檢視對伊朗軍事行動的正當性與持續性。國會甚至可能要求彈劾戰爭部長赫格塞斯（Pete Hegseth）。更重要的是，國會掌握聯邦撥款權，可限制或否決未來的經費請求，或設法限制現有經費用於特定軍事行動。國會是否會促使政府結束戰爭尚不明朗，但國會的壓力可能會讓川普尋求以談判達成和解，作為保全顏面的方式，或大幅縮減日後行動的規模。

烏克蘭與總統裁量權的界限

川普多次對支持烏克蘭的財政與軍事成本表達不滿，偶爾也會發表看似同情俄羅斯總統普丁立場的言論。他可能以削減美國援助作為威脅，並支持可能要求烏克蘭大幅讓出領土的談判，使外界擔憂烏克蘭是否能持續抵抗俄羅斯的侵略。

儘管如此，國會對烏克蘭的支持依然強勁，且在2027年可能進一步增加。眾議院在今年6月通過《烏克蘭支持法案》（Ukraine Support Act），有18名共和黨議員與多數民主黨議員一同投下贊成票。新的民主黨多數，應更容易推動持續援助烏克蘭的計劃，但支持的力道可能仍不足以推翻總統的否決。即使如此，若政府試圖減少援助、放寬對俄制裁，或施壓烏克蘭接受不符其自身利益的和解方案，國會仍能加強審查，使政府承受更高的政治成本。換言之，國會的反對可能使政府若要放棄烏克蘭，就必須面對一場漫長的政治角力。這或許也能緩解歐洲盟友與烏克蘭對美國承諾的部分疑慮。

台灣與國會支持的持久性

對台灣而言，這次期中選舉有些令人安心的理由，但同時也並未消除川普對兩岸關係態度所帶來的不確定性。

美國政府持續核准對台軍售，包括2025年12月創紀錄的110億美元軍售案。然而，川普的言論使外界對美國政策的一致性產生疑問：一是美國是否願意防衛台灣，二是政府是否會把台灣議題的讓步當作與中國談判的籌碼。

相較之下，國會在台灣議題上向來展現跨黨派的一致性，持續支持對台防衛性軍售，並努力強化台灣嚇阻中國軍事侵略的能力。近期的國會行動顯示這項承諾仍在延續。今年5月，民主、共和兩黨參議員提出一項跨黨派決議案，重申《台灣關係法》。另有一組跨黨派參議員也敦促政府，推進先前已核准的一筆140億美元軍售案。這些作為顯示，國會對台灣的支持超出了政府本身的政策偏好。

由民主黨掌控的國會，很可能繼續成為制度上的重要制衡力量，對抗任何削減對台支持的企圖。2002年「國會台灣連線」創始共同主席之一的布朗（Sherrod Brown）重返參議院，應能進一步強化這項承諾。對台灣而言，國會支持與總統政策之間的差異，日後可能變得更為重要。儘管川普偏好交易型外交，國會仍可能是台灣的重要支持來源。

雖然情勢看似有利於國會持續支持，台北方面仍應把新國會視為深化關係的機會，特別是那些對美國國際承諾抱持懷疑，或不易看出對台關係如何有益於自身選區的議員。與眾議院、參議院外交相關委員會成員的傳統交流仍然重要，但若只著眼於這些委員會，就會忽略與更多議員建立關係的潛在機會。

這會需要以超越國家安全考量的方式來闡述台灣的價值。對部分議員而言，台灣在半導體生產與科技供應鏈中的關鍵角色，可與關注國內經濟發展的立法者產生連結。此外，台灣也應設法拓展與代表農業、工業選區議員之間的關係，這些選區可能從擴大的商業往來中受益。重點在於，這有助於把雙方關係的論述，從以安全為主，轉向具體的共同經濟利益。

同時，台灣也須展現為自身防衛所作出的實質貢獻。提高國防預算並擴大國內國防生產，讓美國議員相信台灣認真看待安全挑戰。然而，這也需要處理台灣內部的政黨分歧。賴清德總統提出的國防預算，遭遇在立法院佔多數的國民黨與台灣民眾黨大幅反對。台灣無法負擔所有的防衛選項，提出的支出也值得更嚴格的檢視。儘管如此，若將國防支出定位為台灣對自身安全承諾的展現，而不僅是對美國壓力的回應，或許有助於化解政黨分歧。此舉也可能強化台灣在國會議員心中的可信度，因為這些議員期待台灣承擔更多自身的防衛責任。

台灣也應將與國會的交往視為一種長期的戰略保險。主要目標是維持跨黨派的網絡，如果川普現在轉而與北京發展以台灣為代價的交易型關係，與國會的連結便將成為一股特別的抵抗力量。這些關係的作用也會延伸到川普任期之後，尤其是有數名國會議員很可能在2028年或之後角逐所屬政黨的總統提名。現在就與議員建立廣泛的關係，是對美台關係長期穩定的一項投資。

預算權的力量

新國會制衡川普最具影響力的方式，便是掌控聯邦支出。儘管外界的目光多放在言論與會晤上，實際上外交政策的執行亦高度仰賴國會撥款。因此，國會擁有的影響力不容小覷，特別是在政府進行耗資龐大的軍事行動，或試圖大幅改變既有對外援助承諾之時。

伊朗戰爭就是一個清楚的例子。持續作戰、補充武器庫存與增派部隊，都會帶來可觀的財政支出。故政府提出的補充撥款請求，將使國會有機會影響衝突的規模與時間長短。同樣的原則也適用於烏克蘭。即使政府不願意，國會仍可支持援助計畫，同時審查削減經費的提案。相較於直接挑戰川普在外交上的權限，預算最終可能是國會施加影響力更有效的工具。

國會制衡的回歸

2026年期中選舉最重要的影響，或許是為川普剩餘任期營造出新的政治環境。

共和黨的敗選規模，應使共和黨議員有所警惕，因為他們必須考量自己的政治前途。將在2028年尋求連任，或考慮參選總統的議員，幾乎沒有理由為已經不受歡迎的政策辯護，特別是涉及耗資龐大的軍事行動，或看似損及美國長期安全承諾的政策。這並不意味著國會共和黨人會突然捨棄川普，也不表示民主黨會在外交政策議程上達成一致。但國會要制衡總統，並不需要在外交政策的每個層面都取得共識。在具體議題上，可能形成不同的跨黨派聯盟，無論是限制對伊朗的軍事行動、維持對烏克蘭的援助，或是保持對台灣的支持。

雖然如此，川普仍保有重要優勢。他仍是三軍統帥，掌控行政部門的外交機器，並且可以否決法案。不過，民主黨掌控的國會，已讓川普無法單憑己意主導美國外交政策。

民主黨同時掌控兩院、更大的監督權限，加上共和黨在選舉上的脆弱，將在2027年為總統決策創造出相當不同的環境。

對美國的盟友與夥伴而言，這次選舉帶來的前景是：一個更為積極、願意捍衛美國承諾並挑戰總統決定的國會。

本文譯自2026年11月10日英文想想論壇 A New Check on Trump: How the Midterms Could Reshape US Foreign Policy。王宇彤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