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產業比以往更需要能把知識轉化為實作的人才,選擇技職教育的青年卻在減少,原因不只少子化和升學導向。
- 訂單可在短時間內增加,人才卻無法一夕養成。如何既接住眼前的產業機會,又讓學生具備因應下一次變化的能力,才是技職教育真正難題。
- 若工作仍然低薪、高風險、看不到升遷,所謂「人才荒」,有時只是工作條件留不住人。
NVIDIA創辦人黃仁勳近期談到AI時代的人才需求,沒有只談工程師,而是提醒這波AI基礎建設需要大量電工、水管工、鋼鐵工、技術員與營造人才。這番話讓許多人重新想起技職教育:它的機會是不是來了?
但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社會對技職教育的想像,大多僅限於技術型高中(即高職),且停留在「學一技之長、畢業直接就業」。
教育部調查顯示,113學年度高級中等學校專業群科(即就讀科別分類)應屆畢業生中,84.6%繼續升學,畢業後直接就業者只有10.4%。這組數字說明了一件事:今天的技術型高中,不能再只被理解為「畢業即就業」、直接供應基層技術人力的終點型教育。
昔日榮光 今日出現產學落差
升學率高,未必代表技職教育失敗。台灣究竟需要什麼樣的技職教育?這才是黃仁勳這番話之後,更值得追問的問題。
我認為,供應鏈重組是重新找到技職教育定位的絕佳契機。技職教育不能只在企業缺工時被想起,而要把不同教育與培訓階段,接成一條能隨產業變化持續更新的人才培育路徑,讓青年累積可以轉換、可以帶著走的能力。台灣能否建立這套體系,將決定我們接不接得住新的訂單,也決定產業成長能不能真正成為青年的機會。
很多人談起技職教育,總會回想台灣經濟奇蹟的年代。
這份懷念有它的道理。戰後台灣從農業走向工業,再進入電子製造與服務經濟,技職教育讓許多青年靠著專業改善生活,也為遍布各地的中小企業與產業聚落提供人才。
那個年代的產業並非沒有改變,只是變化的方向比較容易預測,各類工作的分工與所需能力也相對穩定。學校以「年」為單位調整課程、設備和師資,往往還能跟得上。
如今人才需求已與過去大相徑庭。AI、自動化與地緣政治同時改變企業在全球供應鏈中的位置,機械開始接上軟體與資料,製造現場要面對聯網與資安,服務業也因AI導入而重新安排工作流程,產業可能幾個月就換一種需要,學校卻仍得按照原有行政流程一步一步調整。
我在產學合作現場最常看到的,不是學校不願意改,而是企業等到真的缺人,才來敲學校的門。接著開會、對課程、找師資、跑流程;等到課程終於開出來,原來的職缺和能力需求可能又變了。
所以,要不要擴大五專制度、招生名額要不要增加,當然可以討論。但如果課程、設備、師資和職涯制度沒有一起改,只是恢復過去的模式,仍然追不上現在的節奏。技職教育能不能找回過去的榮光,關鍵不是回到從前,而是能不能更快回應變化,也讓青年看見一條值得投入、可以長期發展的路。
少子化與分流傾斜 雙重衝擊
少子化是技職教育眼前最明顯的壓力。台灣2025年出生數只剩10萬7812人,幾乎只有2015年21萬3598人的一半。這批孩子大約到2040年前後才會進入高中階段,預告下一波生源壓力還在後面;現在的技職現場,承受的是更早幾波出生數下降的累積結果。
整體少子化趨勢,還不足以解釋技職教育的萎縮。根據教育部統計,104至114學年度,專業群科學生從33萬7354人降至19萬9246人,十年減少40.9%;普通科同期只減少11.1%。專業群科占高級中等學校學生的比率,也從42.6%降至37.4%。
如果只是孩子變少,兩條教育路徑不該出現這麼大的落差。升學導向、職涯回報、科別調整和社會評價,都在影響學生與家庭的選擇。
這不能只怪家長觀念落後,也不能一直責怪國中老師不懂技職。當技術工作的薪資不夠好、環境不夠安全、未來的升遷又看不清楚,學生與家庭選擇一張看起來更保險的畢業證書,並不奇怪。要改變選擇,不能只靠一句「行行出狀元」,而要讓技職教育真的成為一條有合理回報、有未來的路。
真正的矛盾在於:產業比以往更需要能把知識轉化為實作的人才,選擇技職教育的青年卻在減少。
供應鏈重組 人才需求跟著改變
近年全球供應鏈重組趨勢下,產業跨國重新布局時,愈來愈重視制度信賴、資安要求與地緣政治風險。這在無人機產業表現得最直接。無人機同時涉及國防、通訊、影像與資料安全,歐美民主國家尋找中國以外的整機與零組件來源,讓「非紅」從政治口號變成實際的採購與認證條件。台灣原有的電子零組件、精密加工與彈性製造能力,因此有機會轉化成新的市場位置。
當產業從少量試作走向外銷量產,需要的也不只是會操作無人機的人。從飛控、通訊、動力與影像模組,到機電整合、資安、測試認證及售後維修,每一個環節都需要不同技術人才共同完成。
供應鏈重組對智慧機械的影響比較間接,範圍卻可能更廣。台灣的機械設備商與系統整合業者因此有機會跟著客戶進入新的生產基地;國內廠商若要成為可信賴供應鏈的一員,也必須提升自動化、品質管理、資料追溯與資安能力。
人才壓力也隨之出現。智慧機械產業最新調查顯示,68%受訪業者認為當前人才不足;在持平推估下,2026至2028年每年新增專業人才需求約為1萬2800人至1萬3000人,從電控、機器人整合、機器聯網與資安,一路延伸到AI應用。
報告同時指出,這些職務多要求大專學歷與二至五年工作經驗,因此多數並非技術型高中畢業後就能直接承擔的工作。
這裡有一個容易被「人才不足」掩蓋的矛盾:企業想找的是已經具備經驗、可以立即上手的人,但青年必須先有企業願意提供第一段產業經驗。如果每一家企業都等待別人培養好的人才,缺口就不只是學校跟不上產業,也是培育責任沒有人接住。
因此,供應鏈重組需要的不是讓技術型高中快速補人,而是由技高打下實作基礎、科技大學深化跨域專業,再由企業提供有薪實習、初階職位與在職培訓,接成一條青年真正走得完的人才培育路徑。
訂單可以在短時間內增加,人才卻無法一夕養成。但若技職教育只是追著眼前職缺跑,下一次技術與市場轉向時,仍可能再次落後。如何既接住眼前的產業機會,又讓學生具備因應下一次變化的能力,才是技職教育真正的難題。
人才戰略 不能只為填補當下缺工
在這時代脈絡中,技職教育確實有機會重新站上國家的戰略位置,但把新興產業的名字貼到舊課程上,不叫轉型。無人機不是多開一門飛行課,機器人不是買一支手臂展示,先進封裝也不是把「半導體」三個字放進系名。
產業改變的是一整組工作內容,教育也必須跟著重新組合。
技職教育的獨特價值,在於以實作為核心,在較完整的學習歷程中,把專業知識、設備操作與真實工作場域接在一起。這項人才養成難由任何單一體系完整承擔,仍需要技職校院、一般大學、職訓機構與企業分工合作。
若將全球供應鏈轉型所衍生的人才壓力都放在技職教師身上,實在太沉重。企業不能等到缺人,才捐一台設備、找幾位業師,就認為已經完成產學合作。它必須更早說清楚需要什麼能力,提供真實場域與有薪實習,也給出合理薪資和看得見的職涯,真正承擔人才共育的責任。政府要做的,則是讓課程與制度有更快調整的空間;學校之間也應共享設備和師資,不必每一個科系都從頭建立一套。
在職缺比求職者還多的年代,畢業生找得到工作,已經不足以證明教育成功。更值得追蹤的是:他在工作中是否真正用得上所學?三年後薪資、職務與能力有沒有成長?這些能力換一家公司,甚至換一個產業,還能不能使用?
技職教育的功能,不只是讓青年更快找到第一份工作,而是讓他有能力做好關鍵工作、繼續成長,也有本事離開不好的工作。
人才戰略也必須是青年發展戰略。如果工作仍然低薪、高風險、看不到升遷,所謂「人才荒」,有時只是工作條件留不住人。技職青年不是供應鏈上的螺絲釘;他們應該擁有轉換跑道、繼續升學、在職進修與跨國移動的機會。
供應鏈重組不會等待台灣完成教育改革,但教育改革也不能只求快速補人。真正要問的,是每一名青年能不能累積帶得走的能力,在合理薪資、勞動尊嚴與自由選擇中安排自己的未來。
這不只決定台灣能不能接住下一張訂單,也決定經濟發展的成果能不能由下一代共同分享,以及我們想成為一個什麼樣的民主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