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看待AI不僅是產業,更是國家競爭、治理能力現代化及重塑經濟結構的重要工具。
- 中國發展AI首重建立被制裁仍可運行的能力,對外則利用低成本應用與輸出基礎設施扎根中國AI生態系。
- AI強化中國製造成本優勢,恐將擠壓台灣傳產;AI降低資訊操弄成本,對台更易形成規模化認知作戰。
近年來人工智慧,特別是生成式AI與大模型技術,已成為全球科技競爭與產業升級的核心領域。對中國而言,AI不只是科技產業議題,更被納入科技自主與國家安全的政策框架之中。
中國工信部部長李樂成在2026年全國「兩會」期間表示,2025年中國人工智慧企業數量已超過6200家,AI已不只是網路平台或實驗室技術,而是逐漸成為中國產業升級與「新質生產力」的重要組成部分。然而,隨著美中科技競爭持續升溫,美國加強限制中國取得先進晶片、半導體設備、雲端算力,也限制對中投資,中國AI產業的發展環境一方面受到外部技術封鎖與資本限制,但另一方面同時也因國家戰略動員、龐大市場需求與本土企業快速創新而加速成形。
本文將探討中國政府發展AI的戰略性目的,及其對台灣可能造成的影響。
一、AI發展政策:重塑產業體系、實體導向、標準化
國家政策支持與資金挹注,是中國AI產業近年發展快速的主要關鍵因素。2017年中國發布《新一代人工智慧發展規劃》,目標是在2030年成為世界主要人工智慧創新中心,並把AI定位為國家競爭、經濟發展、社會治理與國防安全的重要技術。近年AI又被納入「新質生產力」、科技自立自強與數位中國建設框架之中,至此,AI不僅是產業政策議題,也成為國家競爭與治理能力現代化的重要工具。
在「十五五」規劃中,中國政府強調要把AI更廣泛導入經濟體系,推動量子科技、人形機器人、生物醫藥、6G等先進技術突破,並提出AI+行動計畫、超大規模算力集群、開源AI等方向,顯示中國AI政策已從早期追趕AI技術,轉向以 AI重塑整個產業體系。
2025年中國國務院發布《關於深入實施「人工智能+」行動的意見》,該文件強調推動人工智慧與經濟社會各行業各領域廣泛深度融合,以科技、產業、消費、民生、治理與全球合作為重點,培育智慧經濟與智慧社會新形態。此意味著中國政策重點已從單純扶植AI企業,轉向以AI全面改造產業和社會治理。AI被視為類似電力、網路與雲端一樣的通用型基礎技術,需要被嵌入製造、金融、教育、醫療、交通、政務與科研等場景。
中國AI政策的另一個重點是服務製造業升級。2026年,中國工信部等八部門發布《「人工智能+製造」專項行動實施方案》,要求推動AI與製造業深度融合,包括建設高水平智算設施、推動大模型一體機、邊緣計算伺服器、工業智慧體等在製造場景中的應用,並推進全國一體化算力網監測調度平台。此意味著中國AI政策具有很強的實體經濟導向,強調AI要服務新型工業化、智慧製造以及產業鏈升級。
由於AI發展需要大量算力,因此算力基礎設施亦被列為政策重點。中國近年推動「東數西算」、國家樞紐節點、智算中心、全國一體化算力網等工程,目的是把AI發展所需的算力資源變成國家級基礎設施,降低企業取得算力的成本。根據中國國家數據局2026年發布的《全國數據資源調查報告》指出,「東數西算」工程全面實施,全國一體化算力網加快構建,截至2025年底,中國智能算力規模達159萬PFlops(每秒浮點運算次數),位居全球第二,通用算力正加速向智能算力轉型。
此外,中國政府亦同時推動AI標準化,2024年,中國工信部、中央網信辦、國家發改委、國家標準委發布《國家人工智能產業綜合標準化體系建設指南》,提出要建立支撐AI高品質發展和「人工智能+」賦能需求的標準體系,涵蓋基礎層、框架層、模型層、應用層等環節。中國政府預計到2026年制定超過50項AI國家或行業標準,除希望能降低產業協作成本,另一方面也希望在AI技術規範、測評、安全、應用標準上取得制度主導權。
整體而言,中國的AI產業發展政策已形成一套完整的政策體系,包括頂層戰略的《新一代人工智慧發展規劃》、「十五五」規劃的AI佈局,應用推廣與製造業融合層面的《關於深入實施「人工智能+」行動的意見》、《「人工智能+製造」專項行動實施方案》,基礎設施建設如東數西算、全國一體化算力網、智算中心,以及標準化政策,顯示中國政府發展AI的決心。
二、戰略目的:經濟新動能、治理新能力、國際新秩序
中國政府不只把AI視為一項具有市場潛力的新興產業,更重要的是可用以強化科技與產業安全、強化國家治理能力,並能透過輸出AI技術塑造新的國際AI秩序。
(一)尋找經濟新動能
近年中國經濟發展陷入衰退困境,在房地產不景氣、地方債務、人口老化、勞動力成長趨緩、民間投資信心不足,以及產業產能過剩等問題疊加影響下,過去依靠土地開發、基礎建設、低成本勞動力和出口加工所形成的成長模式,已經難以持續提供足夠的經濟發展動能。AI因而被視為培育「新質生產力」和推動經濟結構轉型的重要產業。
中國對AI發展的期待,已經不再只限於形成大模型、晶片或機器人等狹義AI產業,而是希望AI滲透到經濟活動的各個環節。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首次提出「打造智能經濟新形態」,即是希望以AI為核心驅動力,全面重塑生產、分配、交換與消費活動。這顯示中國正在把AI由一項產業政策,提升為整體經濟轉型政策。
(二)科技與產業安全
中國發展AI的第二項目的,是提高科技自主性與產業安全,降低在關鍵技術上受制於外部的風險。2017年中國國務院發布《新一代人工智能發展規劃》時,就已經把AI界定為引領未來的戰略性技術,並指出主要國家正透過AI強化國家競爭力和國家安全。該規劃設定的目標,是到2030年中國要成為世界主要AI創新中心。
美中科技競爭則進一步強化中國對於AI產業自主化的急迫性。美國對於先進AI晶片、半導體製造設備、高頻寬記憶體和部分雲端算力服務的限制,讓中國政府更清楚認識到,即使本土企業可以開發模型,如果缺乏先進晶片、軟體工具與大規模算力,其AI發展仍可能受到外部政策控制。
對中國政府而言,降低單點中斷的風險、避免關鍵核心技術受制於人,是AI產業發展的當務之急。因此,當前中國政府強調要集中力量突破高階晶片和基礎軟體,建立自主可控、協同運行的AI基礎軟硬體系統,亦即要建立一套較完整、可持續運作的AI技術體系。再者,由於推動AI應用是中國當前政策重心之一,如何避免產業智能化建立在外國技術平台之上,亦是中國推動AI自主發展的重要考量。
(三)強化國家治理能力
在2017年的AI發展規劃中,中國政府就已把行政管理、司法、城市管理、環境保護、公共安全和社會治理列為AI的重要應用領域,指出AI可以協助感知、預測和預警基礎設施與社會安全狀況,並提升社會治理能力。2025年發布的《政務領域人工智能大模型部署應用指引》提出,AI大模型可用於政務諮詢、文件處理、知識管理、經濟監測、風險預警與輔助決策,目的是提高治理效率、改善服務並支援科學決策。
將AI納入黨政體制,一是可以提高行政效率,如透過AI比對政策、分類案件、生成回覆和建立知識庫,降低基層公務人員處理重複性工作的成本。二是提高公共服務的可及性,AI可以提供全天候政策諮詢、辦理流程指引和個人化服務。在醫療、教育、就業和社會福利領域,AI可以協助政府更快辨識需求,並降低民眾取得資訊的門檻。
三是提升風險監測與政策預測能力。AI可分析經濟指標、產業資料、公共安全資訊和社會服務紀錄,協助政府辨識異常、預測趨勢並提前配置資源。例如,政務AI指引已將市場監測、經濟走勢分析和風險預警列為應用方向。
四是提高政府對社會與經濟活動的資訊整合能力。中國政府過去已建立大量數位治理、城市管理與公共安全系統,透過AI把原本分散的資料、規則和行政系統串聯起來,將使政府從被動處理個別事件,轉向進行跨領域分析與預測。由此可知,除了行政效率與公共服務考量之外,對中國政府而言,更重要的是可以透過AI強化國家對社會的介入能力,擴大行政監控與內容管理。
(四)塑造新的國際AI秩序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上海的2026年世界人工智能大會演講中提出,要構建「公正合理的全球人工智能治理體系」,並把AI描述為促進共同繁榮和維護共同安全的力量,主張各國都有平等發展和使用AI的權利,反對少數國家和企業壟斷AI技術。
透過強調推動開源模型,中國主張低成本開源模型可以降低發展中國家取得AI的門檻,打破技術壟斷。當美國先進模型多由大型企業透過封閉API(應用程式介面)提供時,中國可利用較低成本、可本地部署的開放模型,爭取希望維持資料主權、降低成本以及避免單一美國供應商依賴的國家與企業。
其次,透過將AI模型與中國的雲端、資料中心、電信網路與清潔能源方案打包輸出,同時結合數位絲綢之路,向全球南方輸出包含雲端、算力、人才培訓在內的整體方案,AI將成為中國對外經濟與外交政策的新工具。
第三,中國主張以聯合國為核心進行多邊治理,強調各國主權、發展權與全球南方參與;相較之下,美國與歐洲更依賴國內監管、盟友協調及企業主導的技術標準。利用這種差異,中國試圖將自身塑造成發展中國家的代表與技術公共產品的提供者,據以吸引全球南方國家的支持。
整體而言,AI作為「中國式現代化」的綜合戰略工具,不只是一波創投熱潮,更是重塑中國經濟結構與生產力的基礎設施,對中國政府而言,在當前美中科技持續競爭的局面下,AI發展的首要目標是建立被制裁仍可運行的能力,強化科技與產業安全,而非單純追求極限算力指標的絕對領先;在國際上,則能利用開源模型、低成本應用與基礎設施建設輸出,在「全球南方」扎根中國AI生態系。
三、對台影響:傳產擠壓、低成本資訊戰、基建安全
中國正在形成一套結合低成本模型、開源生態、完整製造業、龐大應用市場與國家支持的AI發展模式,對台灣而言,中國將低成本模型導入智慧汽車、無人機、工具機與企業軟體,形成「低成本模型+低價硬體」組合,可能進一步強化中國既有的製造業與成本競爭優勢,此將對台灣傳統產業造成擠壓,如工具機、汽車零組件、中小型製造業等,成本差距進一步擴大。
其次,台灣目前仍掌握全球AI硬體供應鏈的關鍵環節,包括先進晶圓製造、先進封裝、伺服器組裝、散熱、電源與網路設備。全球AI投資增加,持續提高對台灣半導體與硬體企業的需求,但美國對中國先進運算、超級電腦及半導體製造用途設有出口、再出口和境內轉移限制,也會提高台灣企業的合規風險與成本。而中國推動本土AI晶片、伺服器、開發框架與雲端平台,短期內可能仍需要部分台灣供應鏈,但長期而言或將導致台廠在中國市場訂單流失。
第三,中國大力推動開源模型,雖然可以免費下載並在本地部署,降低了直接將資料傳送到中國雲端的風險,但模型訓練資料仍存在政治偏誤與外洩疑慮,中國企業提供的雲端服務或應用程式,則可能涉及跨境資料傳輸、帳戶資訊、對話紀錄與檔案外洩等問題。再者,生成式AI降低了製作文字、圖片、聲音與影片的成本,也能協助大量生成具個人化特徵的政治訊息,此將降低資訊操弄成本,形成規模化影響力作戰。
第四,隨著能源、交通、醫療、金融、通訊與政府服務將更依賴AI,如果模型、更新服務或開發工具來自高風險供應商,就可能增加系統中斷、遠端控制、漏洞利用及資料外洩風險。關鍵基礎設施滲透問題,將需要建立完整的AI供應鏈風險管理以進行防範。
整體而言,中國政府將AI列為戰略性科技產業,並透過國家力量大舉支持,確實已讓中國AI產業進入快速擴張與結構重組並行的階段,同時在國際上開始尋求全球南方國家的支持並發揮影響力。但AI產業能否在當前政策支持下,把國家戰略動員轉化為市場化效率,目前仍有待觀察。
對台灣而言,中國AI產業發展對台灣傳統產業的衝擊、因資訊操弄成本降低更易形成規模化影響力作戰,以及對於台灣關鍵基礎設施安全的影響,都需要我國更加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