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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黃百器 寫進課本和電玩的亂世傳奇》

看不見的島嶼

作者
張茂桂、集大陳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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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茂桂為中央研究院兼任研究員。集大陳團隊來自花蓮大陳一村,由一群喜歡社會創新的跨族群與跨領域青年組成。蒐集全台灣大陳之人、事、物,並發揚傳承大陳的多元文化。

許多人的家族故事,其實都暗藏著一次搬家、一段漂泊。有人因為父母換工作打包行李離鄉,有人因為求學被迫寄宿在外,也有人帶著陌生的口音在新村重新開始。這些遷徙的記憶,幾乎在台灣每個大陳人的家庭都能找到。在更大的時代洪流裡,「雙槍黃八妹」黃百器的一生,正是由一次次遷移的軌跡所構成:從童年的私鹽江湖,到抗日時期奔走於鄉里,再到戰後輾轉舟山、大洋山,最後隨著大陳撤退來到台灣。她把童年的困境、江湖的歷練與家國的動盪,一一背在身上,最終以手中的槍與針線,編織成一段屬於亂世的傳奇。

黃百器原名黃翠雲,出生於民國前動盪的一九〇〇年代,在家中排行第八,因此得名「八妹」。她沒有受過正規教育,自小跟著兄長販私鹽維生。私鹽買賣除常與官軍衝突,也有江湖黑吃黑的問題,那是真槍實彈拚命的行業,據說在這樣的環境下,黃百器練就了雙槍齊發的本領,江湖上從此流傳「雙槍黃八妹」的名號。

一九三七年八一三事變(淞滬會戰)後,日軍快速南侵,黃百器家鄉的金山和平湖一帶成為淪陷區。目睹日寇與漢奸的暴行,她滿懷義憤,召集親族與鄉人組織游擊隊。

起初只是零星周旋,隨著她收容失散的官兵,建立地方的情報與補給網絡,實力逐漸壯大。她與丈夫謝友勝並肩作戰,領導浙江外海一支「護航總隊」的隊伍(和王相義的情形類似),在江南一帶打響名號,不僅在浙江沿海攻擊日船,也與國民黨軍統系統合作,建立地下情報網,救援被擊落或迫降的美國空軍。

抗戰勝利後,她並未就此歸隱,而是投入地方重建,並於一九四五年當選平湖縣參議員。她深知失學的痛苦,便出資創辦海濱小學,讓戰火中的孩子重新回到課堂。從游擊隊司令到形同一位「女縣長」的地位,黃百器展現亂世中少見的女性陽剛與堅韌形象。

不久,國共內戰的局勢急轉直下。一九四九年,她率平湖自衛隊撤往浙江外海的丹山與大洋山,繼續游擊作戰。隨著國軍全面撤退,她與另一半天人永隔,丈夫謝友勝最終遭共軍捕殺,她也完全失去了原本在平湖的部隊和事業根基。

一九五〇年代,黃百器面臨生涯最大的轉折。她撤往大陳後,在現實情況下無法繼續從事武裝抗爭。身為一位女性,在當年的政治軍事環境下,再也不能夠扮演運籌帷幄的將領。征戰半輩子,如今人生邁入中年,黃百器從此放下八妹和那個傳奇稱號,學習如何在大陳島實施戰地政務的新政治生態中尋找新的落腳處。

正是在一九五〇年,蔣宋美齡成立中華婦女反共抗俄聯合會(簡稱婦聯會),成員多為高官夫人。在威權體制與冷戰結構下,婦聯會是具有多重面貌的組織,一方面展現良好形象的「夫人外交」,並發揮婦幼救援的慈善功能;另一方面織就非正式權力網絡,調配國家資金從事政治動員。

如今再難得知黃百器當時的心境,不過綜觀當時局勢,從政府的角度來看,黃百器有很高的宣傳價值,因此安排她進入婦聯會體系,出任婦聯會浙江分會主任。她也在大陳島設立婦聯會辦公室,接受美援經費開設幼稚園。從此以後,非大陳人出身的黃百器,後半生與大陳人緊緊相繫

一九五四年她再奉婦聯會指示,救援多半失親的大陳難胞孩童來台,進入後來成立的華興育幼院。一九五五年大陳撤退之際,她同時帶領一群大陳軍眷或遺族婦女抵達基隆,在當時有著官方宣傳功能的媒體報導中,塑造成一位反共的巾幗英雄與愛國的婦女模範。日後,她頻頻以這樣的典型形象出現於各種文宣,黃八妹的傳奇故事也在社會反覆傳頌。

接下來的年代,黃百器在新店定居,並在羅斯福路經營「大陳義胞婦女技工互助社」,教導婦女縫紉與刺繡,改善義胞家庭生活,並提供婦聯會進行義賣,試圖用針線帶人們縫出一條新生活。然而戰場上的豪勇,難以轉換為商場的精明,隨後工廠因經費不足與銷路不佳倒閉。晚年的她生活清苦,據說仍常傾其所有幫助比自己更困難的人。她的家人回憶,黃百器講義氣,寧可借錢周轉,也要維持過往「司令」照顧屬下的器度。

在可得的少數資料中,我們知道一九七一年漫畫家蒙哥以《黃八妹》為名,製作了一部以黃百器故事為原型的反共宣傳片,但似乎已不見流傳。一九八二年黃百器過世,隔年側重她游擊抗日與愛國的生平事蹟收錄進國小五年級教材,當作民族教育的故事。時至二〇一〇年問世的電玩遊戲「民國無雙」也見到黃八妹登場,淪為一個能力不高的陪襯角色。

黃百器書讀不多,個性陽剛豪爽,作風大器,一直保持俠義助人精神,過世後蔣經國總統頒給「志行貽徽」輓額。如今她的重要檔案與相片除存放在國史館,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中心也藏有一批特殊檔案與相片。

她的一生,映照了亂世女性的勇與苦。她的勇敢與傷痕,像一道未竟的追問,靜靜懸在我們心裡。試想,若有一天至親好友被一網打盡,你會怎麼抉擇?當愛與恨在亂世裡同時傾瀉,失去所有依靠的人,又要如何重新開始?她是讓人津津樂道的傳奇人物,也是一個在夾縫中拚命活著的人:童年在鹽路上磨練膽識,青年時在槍林彈雨中守護家園,中年後轉換身分,原非大陳人卻成為大陳婦幼輩的英俠。今日再提起雙槍黃八妹,攤開她真實的生命歷程,無論舉槍或拿針的身影一樣動人。

(本文節錄自Part II——我們都是大陳人  歷史人物誌)

編按:大陳諸島位於中國浙江外海,包含上、下大陳島,以及漁山、披山、南麂山、竹嶼、洋岐等鄰近島嶼。1949年國民政府撤退來台後,仍在大陳地區諸島保有勢力。直至第一次台海危機爆發與一江山島戰役失守,在美方的遊說及第七艦隊的協助下,將所有軍民全部撤離並遷台安置。大陳島的撤離不僅加速《中美共同防禦條約》的通過,也在八二三砲戰後確立「中華民國實質主權治理的台澎金馬」領土範圍,而撤離的大陳人也在台灣開枝散葉,將自身的文化與語言融入台灣這片新的土地

本書便是講述大陳諸島在1950年代所扮演的關鍵戰略角色,以及隨著時代變遷,不同世代大陳人的生命故事。書中也介紹了全台35個大陳新村,期望藉此能夠全面了解在歷史交織之下,大陳的完整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