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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用台灣資金潮-3》

活用台灣資本 再建一座「護國神山」

亞洲資產管理中心高雄專區(今周刊)
作者
金永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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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產業長期工作者,歷練國內外投信、證券、實業界,累積跨國資產管理經驗逾20年,關心台灣金融創新及制度改革。

  • 全球競爭資本管理能力,新加坡擁完整生態系、日本宣示資產管理立國,台灣亞資中心方向正確腳步仍落後。
  • 發展完整的資產管理生態鏈,才能真正培養投資能力、吸引國際人才、創造高附加價值就業、獲取長期利潤。
  • 真正支撐護國神山的,不只是工程師,還有資本。亞洲資產管理中心應落實成台灣新的國家品牌。

亞洲資產管理中心政策,是近十年台灣金融政策最重要的一次突破。從主動式ETF、TISA(台灣個人投資儲蓄帳戶)、REITs(不動產投資信託)改革、高雄金融專區,到境外基金審查流程縮短、放寬外資深耕措施,主管機關一年來積極推動近五十項法規調整,展現強烈的改革企圖心,方向精準,值得肯定。

然而,攸關台灣金融產業發展的政策突破,不能只看一年內完成多少法規鬆綁,而該問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台灣究竟要打造一個「基金銷售市場」,還是一個真正具有國際競爭力的「資產管理中心」?兩者看似相同,其實天差地遠。

資本管理能力的全球競爭

因為,二十一世紀真正的競爭,不只是GDP,而是誰能管理全球資本。世界各國正在競爭的,不是資金,而是資本管理能力

新加坡沒有天然資源,卻建立了亞洲最大的跨境資產管理中心之一。它不是靠股票成交量,而是靠VCC(可變動資本公司,一種專為投資基金設計的靈活公司架構)制度、13O/13U租稅豁免制度、家族辦公室政策,以及淡馬錫、GIC(政府投資公司)等長期資本,共同形成完整生態系。

日本過去三十年一直不是亞洲資產管理重鎮,但前首相岸田文雄提出「資產管理立國」,不只責成相關部會進行法規與制度的全面調整,個人更化身超級業務員,在國際領袖峰會宣揚日本發展資產管理中心的變革、親赴紐約倫敦等金融中心演講,吸引國際資產管理公司進駐東京、大阪及福岡。日本改革基金制度,成立新基金架構,目標不是增加基金數量,而是重建日本資本市場的國際競爭力。

北歐更值得台灣深思。瑞典、丹麥與挪威人口不多,人口最多的瑞典僅一千萬人,其餘都只有五、六百萬人,市場規模也有限,但退休基金早已成為國家產業政策的重要推手。退休金不只是支付退休生活,更投資能源轉型、數位基礎建設、醫療創新、不動產及私募股權。北歐國家善用資本,發展資產管理產業成為國家競爭力的一部分,既讓國民享受到高品質的生活福祉,更實證了小國寡民也可以成為一流金融強國的機會。

中東國家運用充沛的石油現金,阿布達比、利雅德近年投入數千億美元打造全球資本中心,吸引BlackRock、Bridgewater、Brevan Howard、Marshall Wace等國際資產管理機構設點,更是為人所知的成功案例。

放眼全球,每個國家都在搶人才、搶制度、搶資本,「資產管理中心」不是紐約、新加坡、倫敦獨有的招牌,而是全世界主要國家競爭、不可或缺的關鍵戰略產業。金融資本的累積與創造,與製造、服務業的發展相依相伴,相互加乘,善於管理、運用、增長資本,產業與國家就能長期持續發展,不斷找到創新產業的成長點,永續維持國家競爭力於不墜。

打破「金融管理」思維

誠實檢視台灣的資產管理中心產業,在全球資本快速累積、股市不斷創新高的當前,台灣的資產管理產業不只與紐約、新加坡的距離越來越遠,甚至還趕不上北歐、中東、日本等國家的腳步。

「金融中心」的口號已經喊了三十餘年、發展「資產管理中心」的論述也總是在政府各部會的戰略簡報中出現。但是我們也知道,台灣企業與個人龐大的資金還是持續外流,繼續把巨大的資本交給其他國家的金融機構管理,我們連自己的資金都留不住,遑論吸引國際資金交給台灣金融機構管理。

一個亟待突破的觀念,是政府與金融業者的集體思考還停留在「金融管理」思維,還是習慣把「基金銷售」當成「資產管理」的核心指標。用一個簡單的比喻,任何產業都有研發、生產、銷售、服務等環節,以「金融管理」、「基金銷售」為核心的思維,只偏重後端的銷售,而且銷售對象都是台灣自己人,做到極端也就是一家裝潢華麗的賣店,賣的大多是外國商品,但是真正具有價值、能夠創造利潤的研發、生產與服務,都在外國金融機構手上,人家大口吃肉喝酒,我們只能沾點清湯。

當然,台灣的投信公司衝刺業務,ETF規模不斷創新高,是值得驕傲的重大突破,至少做到自己的錢自己管、自己享受增值的財富效應,彌補了政府退休金制度的缺憾。但是,如果亞洲資產管理中心最後只有ETF成功,那就像建立了一座世界級港口,卻只有觀光渡輪,沒有貨櫃港、沒有造船廠,更沒有遠洋船隊

真正成熟的資產管理產業,除了包括ETF在內的公募基金,更包括:

  • 私募股權(Private Equity)
  • 創業投資(Venture Capital)
  • 私募債權(Private Credit)
  • 基礎建設基金(Infrastructure)
  • 不動產投資信託(REITs)
  • 家族辦公室
  • 主權基金合作
  • 永續投資
  • 退休金受託管理

以上,是經過數十年各國實戰公認的資產管理中心基本規格,客戶的需求、資金的流動,必須在上述這個產業生態鏈裡面獲得最大的利益、最安全的保護,只有一兩門獨大的金融體系,頂多是客戶的選項之一,無法真正掌控、管理客戶的資金。對提供服務的金融業來說,發展出完整的資產管理生態鏈,才能真正培養投資能力、吸引國際人才、創造高附加價值的就業、獲取資產管理的長期利潤

別坐擁金山卻嫌棄黃金

台灣從來不是缺錢的國家。我們擁有全球最前段班的外匯存底、龐大的保險資金、退休基金,以及超過百兆元的民間金融資產。但是,令人遺憾的是,我們長年把資本視為問題,而不是國家最重要的戰略資源

台灣最大的問題,不是沒有資本,而是不懂資本。真正可惜的,是我們坐在金山上,卻把黃金當成垃圾。政治討論中,只要談到金融,就反射性聯想到炒股;談到投資,就擔心炒作;談到私募,就套上財團的帽子遊街示眾;談到REITs,就擔心圖利;談到另類投資,就擔心風險。於是,在經年累月的的政治攻防中,我們錯過了一次又一次的制度改革的機會

近年台灣ETF高速發展當然是件重大的成就,但ETF主要交易的是成熟企業股票,只是整條資金供應鏈的一段。

資金運用與企業發展是相生相伴的左右手,企業從早期的創業、中期的擴張、進入成熟期後的重組與購併、或者成為回饋穩健股息的現金牛,不同階段的企業發展,會需要不同的金融資源,扶助企業在不同階段獲得最大的金融資源,正是資產管理產業的終極價值

資產管理最大的價值,不只是提高單年的年度報酬率,而是在企業發展的歷程中,協助實體經濟的Capital Formation(資本形成),讓企業藉由最合理配置的金融資本,發揮最大的經營效益,進而回饋提供資本的股東、債券人,以及證券化後的投資大眾。

新創公司、AI、半導體供應鏈、生技醫療、資料中心、能源轉型、智慧物流、水資源、港口、電網,靠的是長期耐心資本。北歐退休基金投資的不只是全球股票,更直接參與能源、港口、水電、醫療及創新產業;瑞典的EQT(殷拓集團)、丹麥的CIP(哥本哈根基礎建設基金)等北歐機構,更把退休金轉化成國家競爭力。

反觀台灣,巨額資金都集中在成熟期、已經上市的企業身上,求取已經去風險、但是回報率偏低的次級市場上市公司,最大的資金提供者—退休基金與保險資金,對風險高、報酬率也極高的早期資產配置相對有限。

台灣擁有豐厚資本,但是資本的期間、風險、報酬,甚至國內外標的,都嚴重錯配。龐大的壽險資金投往海外,在自己腳下埋設匯率波動、威脅金融安定的地雷,也讓國民的資金暴露在隱形、無比巨大的風險,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另類「台灣奇蹟」。

推動亞洲資產管理中心真正需要的不只是更多法規,而是建立完整生態系,包括國際級基金架構、租稅制度、REITs改革、有限合夥制度、退休金長期投資機制、家族辦公室政策、國際人才引進,讓公共資產與民間資本形成良性循環。

今天,全世界競爭的不只是工廠,而是資本;不只是土地,而是制度;不只是補貼,而是人才。如果我們仍然用二十年前、管理以存放款為主的商業銀行的政策思維,去面對二十一世紀的全球資產管理競爭,亞洲資產管理中心終究只會停留在口號。

許多人喜歡談護國神山,但真正支撐護國神山的,不只是工程師,還有資本。當台灣社會及政治人物真正理解:資本不是投機,而是國力;資產管理不是金融商品,而是國家戰略;長期資金不是帳上的數字,而是下一代競爭力的來源。當大家想通這個道理的那一天,亞洲資產管理中心才會從紙面上的政策,落實成台灣新的國家品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