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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形保母與缺席的大人》

《玩具總動員5》映照新數位落差

路透社(達志影像提供)
作者
張茵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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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voir影樂書年代誌總編輯,關注文化轉譯、女性主義與當代媒體結構。

  • 平板電腦成為掌握孩子喜好的新保母,且低社經家庭孩子使用時間更長,拉近數位落差並未改變社經落差。
  • 電視情況曾類似,長時間觀看成為低社經家庭的標記,但平板跟手機的私密性與演算法,使大人更難介入。
  • 真正的落差藏在勞動政策裡。工時、薪資、托育、育嬰假,以及母親們無償的第二輪班。
     

《玩具總動員5》上映數週,全球票房一路長紅,這次胡迪與巴斯交手的對象,不再是傳統的玩具,而是一台青蛙造型的兒童平板電腦 Lilypad。Lilypad 不像過去的反派熊抱哥,她沒有惡意,甚至比許多疲憊的大人更有耐心,她分析孤單小主人邦妮的興趣、安排社交、推薦朋友,二十四小時全年無休。

許多評論把這部片解讀為「傳統玩具對抗演算法」,但真正的題目可能更安靜,也更讓為人父母者心驚膽跳:人類陪伴的在場與缺席。整部電影裡,邦妮的父母存在感很低,他們買了平板,然後安靜退場。

AI演算法  兒童的新保母

我們把兒童稱為國家的未來,但AI演算法走進了人類空出來的位置。

是誰邀請了「方形保母」進家門?

美國研究注意力經濟的學者Aarushi Bhandari,在評論這部電影時提到一個疫情期間流傳的詞:「方形保母」(the square au pair)。疫情封鎖時,學校系統帶頭把平板正常化,四歲的孩子人手一台,好讓父母能完成遠距工作,於是,平板電腦成了一種學校認可的托育。

這個詞彙本身非常漂亮、具象,但它容易被錯誤跟膚淺的解讀。就像,「平板育兒」(iPad Kid)的討論,最後往往滑向親職羞辱,彷彿只有懶惰、失職、不用心的糟糕父母,才會把小孩的教育全都交給手機跟電腦。Bhandari身為育有四歲幼兒的母親,把矛頭指向世代差異與勞動結構,三十年來「單薪家庭」事實上日漸消失、工時拉長、托育昂貴不可及、母親下班後還有第二輪班。

她的結論很直接,俗諺有云,「養育孩童,需要全村之力」,但現在育兒父母的「村莊」在哪裡?她認為,不是父母刻意把村莊換成了平板,而是村莊先自己崩塌了,平板才搬了進來。

換句話說,讓方形保母進入家門的,其實是這個把工作設計成註定無法兼顧育兒的社會

千禧年的焦慮  2026年的倒轉

二十多年前,全世界進步派關於公共教育的共同焦慮,是「數位落差」:怕清寒家庭的孩子沒電腦、鄉下孩子不能上網,於是「班班有電腦」、「縮短城鄉數位差距」成了最受歡迎的政策,台灣也不例外。那時我們相信,若數位化會造成落差,那也是硬體的落差,只要硬體普及了,差距就會自動消失。

但研究者發現一件尷尬的事:對的,現在弱勢家庭的孩子也有電腦跟手機了,但數位落差不僅沒有消失,還用更頑強跟細緻的方式展現出來。一項澳洲研究追蹤一千三百多名兒童,他們幾乎人人在家在校都有電腦,結果高社經階層家庭的孩子更常用電腦讀書寫作,低社經家庭的孩子則更多時間花在電視、電玩與手機上。落差不再是「有沒有」(if),而是「怎麼用」(how)。

接下來的翻轉,更是堪稱戲劇性,如今,美國矽谷科技菁英以「嚴格限制子女使用螢幕」聞名,連保母都得簽「禁用手機條款」。曾經是進步象徵的裝置,在二十年內變成了新的弱勢標記。同一個「為孩子好」的衝動,在2005年要求「好國家」普發平板,2026年則要求「好父母」沒收平板。

從斯德哥爾摩到台灣偏鄉小學

平板與手機並非洪水猛獸,但決定「怎麼用才算好」的關鍵,各國研究指向同一個變項──父母的中介。說白了,就是「有沒有大人陪」

北歐的資料特別有說服力,因為那是理論上貧富差距較小、人與人之間更平等的社會。瑞典公共衛生署的研究直言,螢幕時間帶有明顯的社會梯度(social gradient),教育程度較高的父母更有辦法管理孩子的螢幕使用。挪威的長期追蹤也顯示,父母教育程度越高,孩子的螢幕時間越少。

英國學者Sonia Livingstone的大型研究則補上最為重要但過去很少人真的問出來的一塊拼圖,不同階級的父母,對孩子的期待與在乎其實「沒有差別」。這顯示,愛護子女的心意與照顧的誠意,完全不是差異所在,是資源與條件在造成落差。工人階級的父母不是不想陪,是陪不起

台灣資料也顯示與歐洲完全一致的趨勢。台師大張鳳琴教授的親子配對調查發現,國中生每週使用手機約十八小時,而家長的數位素養與孩子的素養呈正相關——父母有沒有餘裕與知識陪孩子面對網路風險,本身就是階級的展現。如今的城鄉差距已不在硬體,而在人們的頭腦與生活裡。

今年七月兒福聯盟的最新調查,幾乎是這句話的註腳。偏鄉學童擁有個人3C與使用社群媒體的比率都超過八成五,顯示硬體早就不虞匱乏,但他們每週上網時間高達20.8小時,「將近都會孩子的兩倍」。更有三成六偏鄉學童,在網路上「個資裸奔」。但是為什麼?調查本身的回答是:都會孩子的暑假被安親班、才藝班、旅遊塞滿,偏鄉孩子則陷入「乏人陪伴的長假空窗」。

二十年前,我們怕偏鄉孩子沒有平板。現在,偏鄉孩子擁有的螢幕時間是最多的。

故事似曾相識:電視走過的育兒路

其實,這齣反轉劇不是第一次上演。電視走過一模一樣的軌跡:它曾是客廳裡的奢侈品,富裕家庭先擁有。等它普及成全民家電之後,「長時間看電視」反而沉澱成低社經家庭的標記。數十年來的研究一致顯示,低收入家庭的大人與小孩,看電視的時間都比中高收入家庭更長,社會學家甚至借用法國社會學家Pierre Bourdieu的「慣習(habitus)」概念,把電視觀看時間理解為一種「階級慣習」——它不是一時的壞習慣,而是嵌在生活條件裡的階級差距。

但電視與平板之間,有幾個關鍵差異,導致兩者傷害階級流動的程度完全不同。電視擺在客廳,是全家共享的物件,父母再累,也可能坐在孩子身邊一起看。此外,電視一對多地播放,平板與手機卻是私密到可以放進包包跟口袋,成人的介入更為困難。

更重要的是,平板跟手機其實「認得孩子」。演算法為每個孩子量身推送內容,網紅與小粉絲之間建立起「比身邊的人更親近」的關係感。於是,電視偷走的只是孩子的時間,平板偷走的卻是本該由大人佔據的關係位置,再把孩子的注意力與個資一併變現

電視帶來的落差頂多讓弱勢的孩子少讀幾本書;平板與手機帶來落差則讓「沒有大人陪」的孩子,連情感都被外包給以營利為目的的系統。

國家能否真正成為父母的村莊?

《玩具總動員5》的結局有一種溫柔跟節制,Lilypad沒有被銷毀,邦妮也沒有回到無科技的世界。科技退回了工具的位置,成為友誼開始的橋梁。

這個結局其實就是政策的方向。問題從來不是能不能用平板或手機,而是大人有沒有餘裕陪孩子一起使用。兒盟呼籲在《兒少法》修法中增訂傳播權益與隱私保護專章、要求平台落實安全設計,這些都對,也都該做。但如果只管平台不管時間,說穿了,仍是治標不治本。

真正的落差藏在勞動政策裡。工時、薪資、托育、育嬰假,以及母親們無償的第二輪班。當一個社會把工作設計成普通家庭無法兼顧育兒,再嚴格的平台規範,也擋不住那個被時間真空吸進螢幕裡的孩子。

村莊塌了,方形保母才進場。真正該被解決的,不是孩子成天盯著平板這件事,是大人何以失去陪伴孩子的時間。當我們把村莊蓋回來,科技才能重新退回工具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