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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供應鏈到價值鏈》

台灣主權AI的困境與四大策略

路透社(達志影像提供)
作者
陳伶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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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人工智慧學校執行長、中研院資訊所研究員,專長人工智慧治理、智慧物聯網,致力推動 AI 應用與人才培育。

  • 台灣AI戰略應不再只輸出冷冰冰的伺服器機殼與晶片,而是一套符合民主陣營安全信任標準的數位治理完整方案。
  • 可運用優質繁體中文基礎發動「語料外交」,在國際技術合作中爭取對等的算法與規則主導權,形成良性的雙向回饋。
  • 務實戰略包括:全面落實AI風險分級管理;將珍貴算力資源聚焦發展特定垂直領域模型,如健保數據、製程參數。

隨著生成式人工智慧技術在各行各業加速落地,人工智慧(AI)的本質已產生根本性的轉變。過往,這項技術多被視為提升企業營運效率與自動化常規行政流程的商業輔助工具;然而演進至今,大型語言模型與自主代理人系統,已能與人類共同討論、協作,甚至展現一定的創造能力。這項轉變的意義,已不只是科技巨頭之間的商業競逐,而是攸關國家生存、社會韌性與自主決策能力的關鍵基礎設施之爭。

國際權威智庫在最新發布的研究報告中指出,主權人工智慧(以下簡稱主權AI)的浪潮正以驚人的速度重塑全球科技市場的版圖。預估到2030年,全球將有近三成至四成的智慧基礎建設支出直接受到各國數位主權政策的牽引,形成一個規模高達五千億至六千億美元的龐大市場。各國政府與跨國組織逐漸意識到,若將核心數據與戰略決策的運算大腦完全託付給少數海外超大型雲端供應商,無異於將國家安全、文化根基乃至集體認知的詮釋權,置於他國的司法管轄與跨國企業的演算法黑箱之中

台灣身處全球地緣政治碰撞的最前線,同時又是全球半導體與人工智慧硬體供應鏈的核心樞紐。在這場以數位主權為名、實為戰略博弈的國際賽局中,台灣正面臨一場歷史性的策略抉擇。我們必須跨越過去單純的硬體製造思維,將硬體實力與前瞻的科技治理深度結合,構築一條兼具技術安全與認知防禦的數位護城河。

主權AI的多面向治理光譜

要勾勒台灣的主權AI戰略,首要任務是打破過去將主權二字予以鎖國化、僵硬化的迷思。傳統的技術民族主義常陷入一種不切實際的執念,誤認唯有從底層算力晶片、資料庫、數據語料庫到演算法大模型全面達成百分之百的純國產化,才稱得上具備國家自主權。

然而,現實的技術與資本環境是極度殘酷的。最新發布的人工智慧指數報告明確揭示,全球先進基礎模型的研發需要耗費數百億美元的資本與極度密集的算力叢集(Computing Cluster),目前全球最頂尖的模型與底層晶片技術,高度集中在美、中兩國的少數科技巨擘手中。在這樣高度不對稱的國際環境中,中型國家若盲目追求全端式的自主研發,不僅會迅速耗竭有限的國家財政與研發資源,更將陷入產品發布即面臨技術落後的結構性困局。

因此,主權AI不應被狹隘地定義為與全球生態系脫鉤的技術孤島,而應被視為一套國家或組織在面對外部不確定性時,用以確保戰略獨立性與自主控制權的動態治理系統。這套系統的核心由四個相互交織的治理面向所構成:

  • 疆域面向(Territorial Dimension),關注核心數據與實體運算資源實際存放在哪一個地理範疇內。

  • 營運面向(Operational Dimension),審視日常的系統管理、資料存取與資安防護由誰實際操盤,是否具備實質的本地控制力。

  • 技術面向(Technological Dimension),釐清國家對底層技術架構與關鍵知識產權的擁有權與自主微調能力。

  • 法律面向(Legal Dimension),確認當資料隱私、資料抓取或跨境傳輸發生爭議時,應由哪一個國家的司法管轄權做出最終裁決。

這四個面向的不同組合,建構出一條從全面封閉到完全開放的治理光譜。如圖所示,主權AI的實踐不是非黑即白的二元對立,而是一條兼顧安全與效率的彈性光譜。為了符合我國政府推動的政策方針,國家科技治理必須採取「人工智慧風險分類框架(AI Risk Classification Framework)」的務實思維,依據應用的產業範疇、資料敏感度與對人民權益之衝擊,將治理型態劃分為三個核心分類。

在光譜的最頂端是「完全主權類別」。此層級針對國防安全、國家核心機密情資以及攸關民生的水電、能源等關鍵基礎設施。在此區塊內,核心目的在於絕對防禦外部政治侵擾與實體供應鏈斷絕的風險,因此要求底層運算設施與演算法必須完全部署於實體隔離的本地地端或私有雲環境中,由本地安全人員進行封閉式維運。

光譜的中間為「部分主權或混合類別」。主要涵蓋金融監管、智慧醫療體系與大眾電信服務等受到高度法律規管的垂直產業。此類應用場景在追求國際最先進技術效能的同時,又必須嚴防營業秘密與敏感個資外洩,適合採取混合雲架構,或是引進如歐洲先進國家推動的合資模式,將國際先進模型部署於國內,但將系統的日常管理控制權、資料解密密鑰權以及第三方合規查核權,牢牢掌握在台灣本地實體手中。

至於光譜的最底端則是「公共架構類別」,針對非敏感性的民生消費、一般行銷客服、商業創意文案生成或常規行政庶務。在此範疇內,過度的安全限制反而會阻礙創新步伐,因此應大膽擁抱全球公共雲端服務與開源模型生態系,將治理重心轉移至後端的資料遮蔽、去識別化與使用合規性監督。透過這種風險分類框架思維,台灣才能在資源有限的前提下,將防禦力量精準投放於最核心的國家命脈。

從硬體供應鏈跨向治理價值鏈

台灣在全球資訊技術產業中,長期扮演硬體製造的關鍵角色。從晶圓代工的尖端製程到高密度AI伺服器的組裝,已是全球運算基礎設施不可或缺的一環。然而,這種在製造業領域大獲成功的卓越路徑,也為台灣迎戰主權軟體時代帶來了無形的路徑依賴。傳統的供應鏈思維習慣將新興科技簡化為產線元件或硬體代工的延伸,核心焦點往往圍繞在如何降低每瓦耗電成本、提高良率、優化代工毛利,並試圖用機器低成本地取代常規人力。

在主權AI的賽局中,這種唯硬體論的代工思維開始顯現其戰略局限性。當全球大型語言模型與智慧代理人系統,正在重新定義人類知識的組織與檢索方式時,掌握晶片與伺服器的實體製造,並不等同於掌握了數位時代的核心治理權。如果台灣空有全世界最強大的硬體製造能力,但在演算法規則、國際科技法律規範以及負責任人工智慧的國際治理主導權上缺席,將陷入「硬體居核心、規則在邊緣」的不對稱困境。

有鑑於此,台灣的科技戰略重心必須迎來一場根本性的轉向:我們不應再自我滿足於作為供應鏈底層的耗能代工廠,而應將焦點轉向建構治理價值鏈,爭取國際科技生態系中的信任溢價

當全球企業與政府在導入生成式技術時,其面臨的核心瓶頸往往已非單純的演算法算力不足,而是源自於資安風險、資料外洩、不透明的黑箱決策以及演算法帶來的法規合規焦慮。國際數位政策中心發布的全球治理指標明確釋放了一個訊號:未來的科技競爭,是關於安全、透明度與合規韌性的競爭同時,歐盟正式實施的人工智慧法案也為全球科技防護立下了法律標竿。

台灣如果能充分運用既有的半導體信任基石,在開發、部署人工智慧系統的第一天,就將安全性、資料最小化與可解釋性直接寫入系統的底層軟硬體架構中,也就是落實以信任為核心的設計思維。如此一來,台灣輸出的將不再只是冷冰冰的伺服器機殼與晶片,而是一套符合民主陣營安全信任標準的數位治理完整方案。在各國因地緣政治緊張而構築技術壁壘的時代,這種將硬體優勢轉化為治理信任溢價的軸轉(pivot),才是台灣擺脫低毛利代工、確立長期國際不可替代性的策略

台灣兩個深層結構性危機

客觀審視台灣現今在人工智慧領域的部署實況,根據財團法人中技社及相關產業智庫的骨架盤點,我國在實體硬體投資與本土語言模型的部署上,確實已展現出良好的發展雛形。政府與學術界近年積極擴增國家級的高效能運算叢集,同時結合產學研各界能量,推動了具備繁體中文在地文化語境的基礎模型開發。這些專案的核心價值在於為台灣保存在地歷史、法律、制度與社會價值觀,避免大眾日常使用的資通訊介面,在不知不覺中被境外主導的網路內容同化或稀釋

然而,在看似亮眼的硬體算力與繁體中文模型骨架背後,台灣正迎面遭遇兩個深層且隱蔽的結構性危機。第一是實體資源的瓶頸,大規模算力中心、數據基礎設施與高密度運算叢集的日常運轉,本質上是極度消耗電力與水資源的工業活動。在全球氣候變遷、各界高度重視碳使用效率與水使用效率的淨零碳排浪潮下,台灣如何在不犧牲整體環境永續與再生能源轉型目標的前提下,為本土主權算力提供長期、穩定且具備成本競爭力的綠色電力,是考驗跨部會治理智慧的重大實體挑戰。

第二個隱憂則隱藏在更為致命的人類認知防線層面,這在最新行為科學與經濟學研究中被嚴肅地稱為「擴增陷阱」(The Augmentation Trap)。隨著先進模型在文字摘要、編寫程式與戰略分析上的表現愈發流暢,組織內部的決策層、工程師乃至新進同仁,正產生一種危險的行為偏好:每當遭遇複雜、混沌且需要高度批判性思考的專業問題時,第一時間習慣將大腦思考外包給外部未經授權的跨國通用模型。

從認知心理學的視角來看,人類的核心智慧、專家直覺與深度洞察,本質上必須依賴深度批判性思考在面對未知與矛盾時,所經歷的痛苦知識內化、邏輯反芻與刻意練習過程。如果我們的科研人才與產業決策者過度依賴工具進行快速的資訊摘要與代筆,導致大腦將深度思考的責任全面卸載,在缺乏配套的情況下(例如管理者只重短期績效,或個人技能對組織的長期價值未被正視時),五年或十年之後,組織內部的中階專家人才恐將面臨嚴重的技能斷層,逐漸失去原本足以構成競爭門檻的專業判斷力。

這種認知卸載在國家安全與文化主權上面臨更高的政治風險。國際頂尖科學期刊的最新實證研究指出,國家對媒體的控制會透過訓練語料悄然形塑大型語言模型的輸出:在媒體自由度較低的國家,以其語言提問時,模型對該國政權的描述會明顯更為正面;研究並進一步證實中國官方媒體的內容確實已滲入跨國商業基礎模型的預訓練語料。這意味著全球大眾高度依賴的跨國先進模型,在回答涉及地緣關係、歷史爭議與意識形態的敏感提問時,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夾帶了特定立場的傾向,而提問者往往渾然未覺

當台灣的政府官員或核心產業經理人在缺乏主權防線的情況下,全面依賴這類外部模型輔助決策,等於把國家最核心的判斷流程,向難以察覺的認知滲透敞開,這在治理本質上是一種隱形的認知依附。

務實戰略:分級管制、聚焦發展

面對地緣政治的張力、實體資源的限制以及認知退化的多重夾擊,台灣的主權策略絕不能走向極端的科技孤立主義或閉門造車。相反地,台灣應當採取受管制的相互依賴策略,透過靈活、務實的手腕,將地緣政治的風險極小化,並將軟硬體優勢極大化。具體路徑可由以下四個戰略支柱共同推進:

首先,應全面落實符合政府現行方針之「人工智慧風險分類框架」。政府與受規管產業不應採用僵硬的一刀切分級,而應依據交通紅綠燈的管制邏輯,對數位工作負載進行因地制宜的分類治理。將國防戰略部署、敏感性政府人事、關鍵基礎設施防禦等攸關國安之「完全主權場景」,實施百分之百的疆域與營運主權,走完全地端隔離的自研演算法系統。

對於金融風控、智慧醫療個資以及跨國供應鏈調度等黃燈區域,則應積極推動跨國合資夥伴模式。在引進國際頂尖的前瞻技術時,可參考法國「信任雲」(Cloud de Confiance)政策下推動的 Bleu 合資經驗,要求國際大廠在本地部署系統,但核心的營運控制權、資料加解密密鑰權以及第三方安全稽核權,必須合法留存在台灣的本地法人與實體手中,確保外國司法管轄權無法跨境直接調取我國的核心營業秘密。

其次,台灣應避免與全球巨頭進行兆級參數通用模型(Trillion-Parameter General Models)的正面消耗戰,將珍貴的算力資源聚焦於發展特定垂直領域模型。台灣擁有累積數十年且高品質的全民健康保險數據,以及高階半導體製程參數、工業物聯網精密製造語料。公私部門應打破傳統的數據孤島與門戶之見,聯合成立特定產業數據聯盟,在符合隱私安全並且築好明確法源、資料去識別化標準與當事人退出機制的前提下,將這些具備極高經濟價值的獨特知識財產,進行精準的高效能微調,開發出在醫療診斷、先進製程預測等特定專業領域上,無可取代的小型化且高度專業的語言模型

更重要的是,台灣應以此高質量、去識別化的在地繁體中文數據與垂直產業語料為籌碼,主動向全球民主陣營發起「語料外交(Corpus Diplomacy)」。在非民主政權透過國家力量大量灌注意識形態語料、試圖污染全球開源大模型基底的技術戰場上,全球民主國家的科技界正極度渴求乾淨、客觀且符合自由民主普世價值的亞洲語言訓練數據。台灣作為一個擁有開放網絡、高度資訊自由且長期抵禦境外認知干預的民主社會,所累積的優質繁體中文語料庫,正是國際先進模型在進行民主價值對齊(Alignment)時的最佳黃金語料。

透過將台灣的主權語料平台與國際科技巨頭、國際審議民主組織進行戰略性對接,台灣可以用「語料輸出」換取國際頂尖模型的「技術與算法反哺」,在國際技術合作中建立一個良性的雙向回饋機制。這種將數據資產轉化為外交談判籌碼的「語料外交」,能讓台灣實質參與並主導全球民主陣營的人工智慧倫理與標準制定。

第三,在技能與人才防線方面,應當在組織內部建立階段性權限解鎖機制,積極對抗認知退化的擴增陷阱。對於剛進入產學研體系的新進同仁或初階分析師,規定在特定核心基礎業務的前期刻意練習階段,必須在無輔助的環境下進行實質的批判性思考與程式撰寫,跳過早期過度依賴工具的碎片化學習。

同時,主管階層在審閱內部報告與決策數據時,應建立防禦性的三點互證法,強索大模型輸出結果背後的原始科學母體出處,利用獨立搜尋引擎進行第三方比對,並將數據帶回台灣本地市場的物理現實與常識心算中進行極端值檢驗,用制度化的流程破解模型的傾向性偏差。

最後,台灣「人工智慧基本法」既已完成立法,國家科技治理的重點便從立法本身,轉向子法與法制參考架構的落實搭配。目前台灣許多中小型企業或受規管機構在導入主權雲或本地防禦設施時,往往仍受限於配套子法標準的不明朗、資安責任歸屬的模糊,導致其評估的實質導入成本與感知摩擦,比直接訂閱外國公共雲端服務高出甚多。主管機關應明白確立人類自主、隱私保護與問責等核心原則的具體沙盒驗證機制,透過制訂統一的資料保護標準、透明度標記指引以及開源安全框架,降低產業轉型的摩擦成本,引導民間與創投資金朝向符合國家安全主權標準的優質基礎設施集結,讓合規與信任真正轉化為產業的實質競爭力。

重塑科技外交新局

主權AI的戰略核心,從來都不是為了追求不切實際的科技孤立,也不是要在全球化浪潮中築牆自守。其終極價值在於,讓台灣在這場全球智慧地緣政治的劇烈變局中,擁有不被任意收割、不被演算法邊緣化的對等談判籌碼

面對演算法可能帶來集體大腦決策能力退化、虛假資訊操弄以及數位極權同化的深刻威脅,台灣的下一步必須採取內外兼修的智慧治理雙軸策略。對內,我們必須立足於政府方針所揭示的人工智慧風險分類框架,將有限的資源精準投放於攸關國安與民生中樞的「完全主權類別」,並在其餘產業應用場景上,彈性運用「混合類別」與「公共開放類別」,以務實的紅綠燈概念落實因地制宜的分類控管,守護大腦的慢想與批判性思考防線,不讓核心的決策與判斷能力全面被外部工具所卸載。

對外,台灣則應以此套受管制的相互依賴體制為底氣,將兼具硬體信任與民主價值的繁中產業數據資產,大步跨越至「語料外交」的價值鏈頂端,在國際技術合作中爭取對等的算法與規則主導權,形成良性的雙向回饋。

透過風險分類框架的體制防禦與垂直模型的精準輸出,台灣不僅能成功捍衛自身的民主價值、在地文化與決策自主,更能以兼具硬體韌性與治理韌性的姿態,扮演全球民主科技生態系中最安全、最可信賴的關鍵樞紐,在主權AI大潮流中自信重塑台灣的科技外交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