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灣竹筍令人讚嘆,香港美食家蔡瀾喻其甜如梨,法國名廚餐廳做鮮筍千層派,薩爾瓦多有台灣援外衍生奶油焗筍。
- 古中國六穀之一的「菰」跨過台灣海峽後,徹頭徹尾轉型為茭白筍,從穀物搖身一變成了蔬菜。
因為楊双子得了今年國際布克獎的小說《臺灣漫遊錄》,特地跑了一趟雪花齋台北店買鹹蛋糕。這本書第十一章即以鹹蛋糕為題,並藉灣生通譯美島愛三之口介紹這款台式點心:「以水蒸法製作西洋式蛋糕,另外調製本島風味的肉臊餡料,在兩片蛋糕之間夾入肉臊餡,就是外型宛若三明治的鹹蛋糕。」
兩種雪花齋鹹蛋糕
通譯美島並解釋台灣鹹蛋糕的由來:1908年日治時期台灣鐵路從基隆到高雄接軌貫通,總督府在台中公園盛大舉辦「縱貫鐵道全通式」,日本戴仁親王來台主持儀式,準備的茶點中就有來自豐原糕餅老店雪花齋的創新點心鹹蛋糕,據說戴仁親王大為讚賞,因此成為台中名產。
而我注意到且在意的重點是,小說主角青山千鶴子與美島的簡短對話:「肉臊餡裡面的,是竹筍嗎?」「是的。」
西洋式蛋糕裡夾著台式肉臊已經夠讓人意外了,還有筍丁?簡直就是穿著洋裝的筍肉包了?我聯想蘇東坡著名打油詩:「可使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好事者狗尾續貂:「來道筍炒肉,不俗也不瘦。」那麼肉臊筍丁蛋糕不就是既雅又有油水,而且融會東西?於是我特地跑了一趟台北雪花齋打算買來嘗鮮。
但是台北店的店員坦言:「我們鹹蛋糕的肉臊餡已經改用荸薺,因為竹筍不易保存。」
我沒有答話,但心知肚明關鍵恐怕在於原料價格與供應穩定。台灣荸薺曾經輝煌,但已因國際市場價格滑落而沒落,現在本土產量全年低於100公噸,種植面積不到7公頃,市面超過90%的荸薺是進口貨,不可能「台」。而荸薺、竹筍雖都以爽脆口感為特色,但纖維形狀不同口感迥異,香氣、味道細品之下判然有別,尤其進口、本土的新鮮度差距,當然不一樣。尤其讓人遺憾的是,現在正是台灣綠竹筍的盛產期。
不甘心就這麼放棄的我,打電話詢問雪花齋豐原本店,確定他們依然使用新鮮竹筍,於是安排了城際旅行買到「真正的」豐原鹹蛋糕,和台北版對比品嘗,其實各有特色。台北鹹蛋糕因為荸薺而提高了甜度與脆度;豐原版脆中帶點微韌的纖維感,也顯得淡雅一點;無論如何,豐原鹹蛋糕才是《臺灣漫遊錄》裡的鹹蛋糕。
我的台筍料理經驗
台灣竹筍的好,蔡瀾知道。這位已故的香港美食家曾寫道:「台灣綠竹筍,那簡直是甜得像梨,沾着沙律醬吃固然佳,依足台灣人傳統,點醬油膏,更是天下美味;用豬骨來滾湯,又是另一種吃法。」
自己曾在南投竹山鎮品嘗過全筍宴,前菜、冷熱葷素主菜,到湯品、甜點,都以筍為主料,令人讚嘆。法國米其林三星名廚阿蘭諾在台北開的餐廳S.T.A.Y.(Simple Table Alléno Yannick),曾有一道入境隨俗,以春、夏、秋、冬筍呈現四季滋味的「鮮筍千層派」前菜向台灣致敬,非常之精彩,可惜隨著2017年餐廳關閉而成絕響。
在我嘗過的外國人筍料理中,最有文化衝擊的卻是在台灣曾經的邦交國薩爾瓦多(El Salvador):1998年密契颶風(Hurricane Mitch)肆虐中美洲,造成極大損害,許多人家園被毀,流離失所。災後重建缺乏材料,於是台灣援外技術團將竹子引進薩爾瓦多,廣泛種植。雨後春筍,迅速拔節而生,蔚然成林,很快就有足夠的建材,不但可以重建房舍,後來還發展出編織家具、器皿與裝飾竹藝,成為獨特的地方產業。
2004年我拜訪薩爾瓦多,餐廳端上奶油焗筍,驚訝之餘脫口而出:「沒想到在這兒也吃得到台灣料理?」當地侍者一本正經地答曰:「這是本地特色菜,薩爾瓦多風焗筍。」聽到薩爾瓦多人以西班牙語念出一長串Brotes de bambú cremosos al horno al estilo salvadoreño菜名時,我竟有一點今夕何夕、他鄉故鄉的混亂錯覺,原來世界一家也不是不可能的?
薩爾瓦多後來在2018年跟台灣斷交,但深心盼望我以為象徵兩國友誼的「薩爾瓦多風焗筍」還在。
茭因病而生筍
竹筍是極美味了的,而在我眼中茭白筍更為傳奇。
茭為禾本科的多年生水生植物,拉丁學名Zizania latifolia,英文俗名叫「水竹」(Water Bamboo),在中國原稱「菰」。菰似稻而結黑穀,去殼則為黑米,美味營養,古名「蔣」,是天子享用的「六穀」之一,野史傳說曾叱吒中國、權傾一時而後退居台灣、兩代強人的蔣家姓氏之源。古人種茭,原是當作一種糧食作物,收穫為蔣,碾米為食。
但是當茭跨過海峽傳入台灣,因為氣候轉為濕熱,容易受到菰黑粉菌(學名Ustilago esculenta,古名「烏郁」)感染,穀物因此搖身一變成為蔬菜,已不僅僅「橘逾淮為枳」那麼簡單,而是徹頭徹尾地轉型。
台灣人夏秋之際愛吃的「茭白筍」,係茭肥大的肉質嫩莖,一般喚作「茭肉」,古名「菰芛」,它的形成是自然界中一種有趣及特殊之現象:茭植株因為菰黑粉菌的寄生及傷害刺激,莖部薄壁組織病變增生,反而形成鮮甜可口的食莖蔬菜。
這個病變過程很自然,凡被菰黑粉菌感染的茭,在春季萌芽時,菌絲體即由潛伏的地下莖進入新芽之中,與生長點一起向上生長。等到氣溫適當,菌絲體迅速分裂增生,外來刺激帶動細胞生長素(Auxin)及細胞刺激素(Cytokinin)兩種生長荷爾蒙大量分泌,薄壁組織不斷增殖膨大,逐漸形成一個長紡錘形的菌癭。因為生病了,葉片光合作用所製養分幾乎完全轉移於莖部,處理獨特疾病必須專注,無暇他顧,植株不會開花,當然也就無法結實。失之蔣米,卻收之茭筍,台灣現幾無人識蔣米,卻眾所周知且皆愛茭白,因病而變,因變而成,得失誰也說不清,似乎也再不必去說清了。
茭白筍質地爽脆,幾無纖維,清甜且富含植物蛋白與鈣質。茭白筍烹調方式和竹筍近似,故有人稱它為「白竹筍」,並與台灣同一個時節盛產的「綠竹筍」相輝映。茭白筍烹調之前可先用熱水汆燙過,以保持脆度與口感。這種獨特之「筍」味道鮮美,沒有苦味,通常切成塊狀、片狀或絲狀,和肉類或其他配料一起炒食或燜煮、煨湯、涼拌等等,台灣的「茭白筍炒肉絲」,就跟「綠竹筍炒肉絲」一樣,是最最尋常不過的家常菜,往往也是外出遊子最最想念的家鄉味。
台灣人之愛茭白筍,宜蘭甚至有一個「茭白里」,這是我所知道全台唯一一個以蔬菜為名的里了。
最有趣的是,我曾在台北「樂埔町」餐廳嘗過以茭白筍泥製作的冰沙,當作主菜之後、甜點之前清除口中餘味的轉折。這種獨一無二的筊白筍冰沙沒有傳統西式檸檬、覆盆子冰沙的高酸味,恬淡雋永,且的確有沖刷效果,而當你還在思索這是什麼既孰悉又陌生的味道?是我們在乎的味道嗎?味道已倏忽遠去。
原來,給人最深刻印象的是它從來就就沒打算要令人印象深刻,孤芳自賞,如果有其他人能欣賞,不強求,也很好,就像林煥彰寫筍:
「六月,初筍
本是一首小詩;懷念的,
我的初衷,長不長高
都無所謂;
你,看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