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六年八月，《經濟學人》發表了一篇名為〈東方紅〉（The East is Pink）的文章，向毛澤東時代的宣傳口號「東方紅」致敬，文章談論的是一個在中國新興的網路流行詞彙—「小粉紅」，用來指稱和嘲諷那些在網路上展開愛國主義鬥爭的年輕女性民族主義者。根據該雜誌的觀點，正是由於這些年輕的民族主義者近年勢力崛起，她們才被反對者貼上此標籤。
文章列舉了二○一六年間「小粉紅們」的一些戰績和勝利：她們在社群媒體上（包括中國境外平臺）大規模動員，反對主張臺灣獨立的臺灣總統候選人蔡英文；她們呼籲抵制品牌蘭蔻，因為其代言人、香港歌手何韻詩公開支持香港獨立，結果是蘭蔻最終與其終止合作；還有一部電視劇中一名臺灣男藝人的鏡頭被剪掉，原因是他支持臺獨。
小粉紅這個標籤的形成，以及它代表的那種新的網路民族主義現象，從許多角度而言都很值得研究。若說對中國網路政治的分析多集中於國家對異議言論的控制與壓制，那麼對這群在網路民族主義者及其在線行動主義的研究，卻提出了新的問題：這些社群是如何自發形成的？她們主要關心哪些議題、攻擊誰？她們的表達與行動方式，與官方宣傳方式有何不同？用來指稱這些網路民族主義族群的新詞，如「小粉紅」，也反映出網路上不同意見群體之間的互動。從語義之爭、汙名化和反向汙名化的過程中，不僅能看到中國網友的創意，也能觀察到集體認同的形成。
從反對臺灣獨立的迷因之戰，到數位出征辱華者
二○一六年，「小粉紅」一詞在中外媒體上流行起來，指一種新型的民族主義行動風格，尤其在臺灣總統大選期間最為明顯，當時，民主進步黨候選人蔡英文勝選。在二○一六年一月的「兩岸哏圖大戰」（cross-strait memes war）中，數以萬計的中國網友湧入臺灣及海外的社群媒體，尤其是新任總統蔡英文的臉書頁面，抗議臺灣的臺獨傾向。這場行動由百度貼吧裡最有名的論壇帝吧發起，並在多個社交平臺上轉發，呼籲網友協助製作迷因、點讚留言，並將中國的簡體字轉換為臺灣通用的繁體字。這次行動讓人看到這些網友強大的組織和協調能力，以及他們如何擅長「翻牆」，登錄被中國封鎖的社交平臺，如推特和臉書。值得注意的是，有些迷因的風格更傾向於以誘惑和情感為核心，而非單純的攻擊和辱罵（儘管其中也有辱罵的迷因）。例如，中國網友會邀請蔡英文和其他被針對的臺灣名人及媒體「回國」，欣賞壯麗美景、品嚐美食，也有人用家庭和父權式的隱喻來描述中國和臺灣的關係，呼籲父子和解（「雖然你傻缺，但爸爸是愛你的」）。
這些網路民族主義者是愛國者，無法容忍任何對中國政府的批評，他們會猛烈攻擊一切帶有批判或異議的言論。他們甚至會攻擊外國品牌或名人，並得到顯著的成效。二○一八年，義大利奢侈品牌Dolce & Gabbana因一支被視為有侮辱性的廣告影片，而被小粉紅們抵制。在這支廣告中，一位中國名模艱難地用筷子夾披薩來吃。品牌的其中一個行銷標籤是「#DGlovesChina」（Dolce & Gabbana愛中國），展現自己對中國市場的興趣。迫於壓力，眾多中國名人拒絕出席該品牌在上海舉辦的時裝秀，活動最終被取消。
「辱華」（侮辱中國人／侮辱中國）成為網路動員的主要原因。自二○一八年以來，帶有「#辱華」標籤的留言和討論數量增加了十倍，如今發起這類話題的創作者多是個人，而非官方媒體。被貼上「辱華」標籤的品牌或明星，後果都可能非常嚴重，就算是中國品牌也難以倖免。中國零食巨頭「三隻松鼠」因一則舊廣告，被指責重現「瞇瞇眼」的種族刻板印象，之後被迫公開道歉並撤下廣告。同樣，運動服飾品牌李寧因推出與二戰時期日本軍服相似的服飾而被指控辱華，不得不下架相關產品。
這種極端的敏感源自於「中國復興」的概念，這種說法強調中國曾經是西方帝國主義與殖民主義的受害者，這概念由最高層政府宣揚，並透過年輕人的教育和媒體宣傳廣泛傳播。這也和中國外交方針的演變相呼應，特別是所謂的「戰狼外交」。這也映射出了新一代年輕人成長的新環境：九〇後（即一九九○年後出生的世代）與〇〇後（即二○○○年後出生的世代），這兩代人自豪地親眼見證了中國在世界舞臺上的崛起，作為城市中產階級的年輕人，他們享受著全球化的市場經濟中現代化的生活條件。正如學者余亮所指出的，這種網路愛國主義其實是一種身分政治，源自於粉絲俱樂部的商業文化：在這種「飯圈文化」之中，粉絲為了捍衛自己支持的團體或偶像，會攻擊競爭對手，這一文化延伸到國家層面，國家被提升到了偶像的地位。
這些網路民族主義者針對外國品牌或外交事件發起抵制行動，使得他們在中國以外的地方也引起媒體關注，那麼，為什麼他們會被稱為「小粉紅」呢？這個標籤從何而來？又為什麼能迅速流行？
小粉紅：一個性別化標籤的形成
二○一○年代初期，「小粉紅」一詞曾是中國極受歡迎的文學網站晉江文學城（以下簡稱晉江）上年輕女孩社群的暱稱，因為該網站的首頁顏色是粉紅色，因此她們被稱為「小粉紅」。她們是耽美文學的粉絲（見「耽美」章節），在網路上交流自己喜歡的小說與角色，並以「小粉紅」為暱稱。然而，自二○一五年起，這個詞逐漸轉變為其他的意思，開始被用來形容年輕的民族主義女性。
這個語義的轉變可追溯至一場年輕民族主義女性與部落格博主大咕咕咕雞之間的網路衝突。前者是一群原本在二○一一年之前活躍於晉江上，後轉移到了鳳儀論壇的團體，後者則是一名自由派博主，在微博上有超過兩百萬粉絲。該部落客在發文時挑釁地使用了「你國」，而不是一般會使用的「我國」來指中國，激起了鳳儀論壇網友們的憤怒，在雙方交流中，該部落客上傳了她們的照片，嘲笑她們長得醜，並稱她們是「小粉紅」。
前文提及的「兩岸迷因大戰」，更進一步使得這個詞流行起來，並將「小粉紅」與一股新的網路民族主義浪潮及耽美文學圈的年輕女性群體聯繫在一起。這一稱呼的貶義性，主要來自性別刻板印象中，女性天真、無知、情緒化以及追星女的印象，是被「洗腦」的潛在民族主義狂熱分子，一如她們在中國歷史上的前輩，文化大革命中的「紅衛兵」。網路上也出現了許多針對「小粉紅」的嘲笑和帶有貶義的新詞：粉蛆、蛆塊鏈、精趙、腦殘等。
黨國透過其媒體和評論員，也為「小粉紅」發聲，讚揚她們的愛國、勇於捍衛國家的利益。自二○一五年初，在反對蔡英文在臺灣勝選的民族主義動員中，就有多篇社論讚美這些年輕的民族主義女性，稱讚她們的美貌、正確的政治立場以及愛國奉獻精神，恰好與嘲笑「小粉紅」的評論形成反轉，但同樣充滿性別化色彩。二○一九年，中央電視臺更在春節聯歡晚會上向她們致敬。
然而，正如方可成和瑪麗亞．蕾普妮可娃（Maria Repnikova）在他們對晉江論壇的研究中指出的那般，大多數晉江的使用者並沒有參與或討論這場網路行動，她們絕大多數都對政治沒有興趣。當「小粉紅」這個暱稱在二○一五年被重新賦予新的意義時，她們的反應便遊移於不理解和憤怒之間。若說「小粉紅」其實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種迷思，或至少是一種建構，包括關於女性在二○一五年及之後所參與的愛國運動，那麼她們在媒體上的勝利卻使這個標籤演變成一個混成詞或保護傘，涵蓋各種形式的民族主義運動。
（本文摘錄自關鍵字10——小粉紅，作者為梅曉紅（Aurore Merle）與杜娟（Juan D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