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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畫裡的建築:倪蔣懷》

明豔輕快的寫生者 足跡遍全台

倪蔣懷〈堀邊〉,1926,水彩、紙,33 x 49 公分(本圖由臺北市立美術館授權提供,僅供本文使用,請勿轉載)
作者
凌宗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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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習美術和建築,服務於博物館,喜歡從攝影、繪畫、電影和文字尋找建築故事,著有《紙上明治村》系列、《圖解臺灣近代經典公共建築》等書。

  • 礦業實業家倪蔣懷時常把握作畫機會,除了日常活動的北台灣,寫生足跡遍佈全台。
  • 他筆下的台灣明豔輕快,忠實描繪建築風景,講究透視的合理性與空間感的營造。
  • 同樣是對美感的追求,畫家不願忠實再現建築家的技藝,而將其疊砌的成果運用為表現自身創作的素材。

熱愛創作的倪蔣懷,即便生涯選擇並未走向專業藝術家,卻仍未放棄把握作畫機會,時常至台灣各地寫生,將眼中所見透過繪畫創作忠實留在畫紙上。有別於同輩畫家大多運用油彩媒材,追求印象派的表現方式,倪蔣懷是最完整繼承石川欽一郎英式水彩寫生風格與技法的門生。

不同於油畫風景作品強烈的色彩和光影展演,倪蔣懷筆下的台灣明豔輕快,創作不是為了展現技巧,而是更貼近尋常的日常紀錄,並且講究透視的合理性,注意畫面中的空間感營造,表現真實的風景,因此在攝影技術也開始記錄台灣景色的同時,我們還有倪蔣懷的描繪可以對照各種時期特殊的台灣建築風景。

畫作表現真實風景 講究透視合理性

時常選擇相同地點景色的陳植棋和倪蔣懷,分別擅長以油畫和水彩創作,他們兩人都畫過大稻埕瞿公真人廟。近年有學者推斷,兩位畫家對這個景點的選擇可能不是巧合,因為廟旁即為蔣渭水創辦的台灣民眾黨黨部所在,關心台灣人政治地位的畫家,不便直接描繪向當局爭取台人權益而遭到打壓的黨部建築,而是不約而同描繪旁邊已被視為傳統民俗文化的廟宇地標,透過創作附近景色表達精神應援,以低調隱晦的方式鼓勵台灣民族運動。

此事究竟是否為真,或許要問畫家本人才會知道,但真人廟的特殊形制,也是台灣廟宇建築值得鑑賞的異數,護龍延伸至與大門共構的向外單斜頂,形成正立面呈八字形的線條,這與中國黃土高原被稱為「房屋半邊蓋」或「四水歸堂」的民居,寓意「肥水不落外人田」、財氣不外流的風水觀念正好顛倒,反映台北多雨氣候對水資源的慷慨,也象徵大富商林維源捐建出手闊綽的背景。

位於台北表町(館前路),現為台灣土地銀行的三井物產台北支店舊廈,不愧為三井財閥而能佔據站前大道和公園第一排的黃金地段,還擋在從台北車站望向博物館穹頂的天際線之間,建築立面上設置一排鳥形雕塑,乍看古典的塔樓外觀,其實運用來自北九州市官營的八幡製鐵所生產的鋼骨桁架組構。

倪蔣懷曾經至少兩次以不同角度畫過三井物產,身為實業家,不曉得在描繪這棟日本巨大資本的在台象徵時帶著怎樣的心情?戰後這棟美麗的辦公廳舍,經過整修,由中國知名建築家盧樹森重新設計為簡潔的裝飾藝術立面,柱廊陽台被外推,塔頂也被拆除,並以這樣的面貌被指定成為市定古蹟,日本時代的風貌僅留在老照片和畫家作品中。

同樣是大正年間古典風情,有塔樓的近代建築,倪蔣懷也曾畫過基隆郵便局,他從田寮河上游觀看這座龐然巨構的背面,將建築設計者視為背裡,而非把正面由紅白帶飾構成的辰野風格特徵做為畫面主角,建築家精心安排的壯觀拱圈、列柱、多階台基、帶飾壁面等正立面雕琢,全都不是倪蔣懷眼中值得入畫的角度,一旁小河的日常生活景象才有詩意畫境。

同樣是對美感的追求,畫家不願忠實再現建築家的技藝,而將其疊砌的成果運用為表現自身創作的素材,反映兩種職業不同的思維邏輯,也傳達建築與繪畫不同面向的美學訊息乘載手法。

寫生地點遍全台 留下南台灣明媚陽光

大溪通議第是清帝國時代,台灣首富林本源家族在大溪興建的宅第,也是桃園大溪發展史上的重要地標。1843年,林家為了躲避頻繁械鬥,看中大溪豐富的山林資源與大漢溪便捷的河運交通,決定遷往大溪發展,由於林家祖先曾獲朝廷封贈「通議大夫」頭銜,因此這座私人宅第被命名為「通議第」。

雖然是私宅,但這座宅第更具備防禦城堡的功能,根據史料,通議第基地長約216公尺、寬144公尺,四周建有高達4公尺、厚4.5公尺的石牆,設有北、東、南三個城門,並建有城門樓。林家為建此宅,聘請許多唐山木藝匠師來台,後來匠師定居於此,為大溪著名的木器產業奠定深厚基礎。日本時代初期,通議第因林家與當局緊密關係及堅固防衛,由臺灣總督府徵用做為守備隘勇線的大嵙崁守備隊,肩負針對泰雅族大豹社等原住民部落的「五年理蕃計畫」重任,是臺灣總督府重要的前進基地。

倪蔣懷寫生時曾以通議第為畫題,通議第看似仍完整,今日或許難以想像私宅需要城牆守衛,但是比對在中國福建山區廣泛興建的土樓與碉堡民居,不難理解清帝國時代緊張的族群關係。通議第的原址約在今日大溪綜合運動場及大溪國小一帶,目前僅在和平老街角落留有少數石牆殘跡。

倪蔣懷的寫生地點,雖然一般印象大多是水氣充足的北台灣,是他礦業實業家的日常生活範圍,其實他的足跡遍佈全台,1928~1929年三度隨老師石川欽一郎與畫壇好友一同進行環島講學交流,留下不少陽光明媚的南台灣寫生作品。

其中一幅名為《南國》的寫生,畫中主題到了21世紀又再度成為目光焦點。恆春城西門是屏東恆春古城四座城門中,與當地居民生活最為貼近的一座,恆春城為1875年,因應牡丹社事件和羅妹號事件強化海防而設,是台灣面向世界挑戰的回應,共有東南西北四座城門,西門的規模最小,後又因地基填高,門洞顯得較為低矮。

在倪蔣懷的作品中,城牆上城垛的槍眼和兩座砲口清晰可見,甚至連緊貼城門興建的民宅也與老照片中的景色一模一樣。2008年台灣電影《海角七號》,開頭主角搭乘的遊覽車因門洞太小而無法通過的就是恆春城西門,因為電影票房賣座,城門旁至今設有一座見證電影場景與觀光發展的綠色郵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