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因為小說作品出版法文譯本,人生首次有機會踏上歐洲大陸,去到法國。從事藝術工作,我總是會對法國有一些想像,它似乎是人文思想和藝術的先鋒,這裡是先進的,是文明的,是浪漫的。畢竟在文學史中少有文學大師不對歐美的作品誇讚,不向歐美作家學習、交流。
總體來說,去法國交流的經驗是好的,尤其在法國里昂第三大學(Université Jean Moulin Lyon 3)碰上一群學習研究台灣文化、台語的教授和大學生。頗有衝擊的是,當看到西方臉孔的年輕大學生,說出和我可以交流的台語,他們講出口一點都不扭捏害羞,我不斷的想到在台灣我們對於語言的糾結和沉重的階級感,但在這裡,這些西方臉孔的外國人,絲毫沒有負擔和包袱的學習台語。
「台語對阮來講是一種語言,阮會學伊、使用伊。」
一位里昂第三大學的學生,在等待簽書的時候,很自然的這樣跟我說。
雖然,大多數的學生台語能力沒有那麼好,不過也幾乎都能在簽書後用台語跟我說一聲:
「多謝。」
除了講座、簽書之外,我也參與里昂第三大學教授們的研討會,其中一位老師的研究題目是澎湖五營將軍信仰,這位滿臉絡腮鬍,看不見下巴的教授,說他從法國來到澎湖,在澎湖待了快半年,每天追著在地人用台語詢問和紀錄五營將軍信仰。或許對台灣人來說,五營將軍信仰並沒有特別陌生,但你認真看過五營將軍的小廟嗎?
我想祂們很常被忽略,尤其越年輕的世代,和傳統信仰、聚落社群的連結就越低。當看到距離台灣飛機單程要12小時的法國,里昂第三大學教室裡的投影簡報上,一張一張五營將軍的照片,我心裡有些佩服,教授不是那種表層的紀錄和拍照而已,甚至是在比較澎湖和台灣本島五營將軍信仰差異的細節程度。只是我其實蠻困惑絡腮鬍教授到底在想什麼?為什麼需要千里迢迢跑來台灣、澎湖學台語、研究台灣的宗教信仰?
教授的回答也和大學生一樣簡單:
「我喜歡台灣,對台灣有興趣。」
似乎所有越困難的問題,最後的解答都出乎意料的精簡和單純。那我呢?我為什麼要來一趟法國?從巴黎到里昂安排一連串讓人喘不過氣的行程?似乎就只是既然有法文譯本,我好想把台灣的文化和故事介紹給法國而已。在台灣,我心裡其實很多時候有太多不服氣,這些台灣的文化明明是這麼的美,有著屬於台灣的特殊美感,我們反而常常會下意識的忽略文化、信仰、語言甚至是我們的日常。來到法國,可能心裡也有幾分想說:
「請對台灣和自己多一點自信。」
那天研討會結束後,我和法國教授、研究生們去附近酒吧喝酒,大家點完酒後我發現沒有幾個人點紅酒,轉頭問教授,教授有些落寞的說:
「現在法國年輕人覺得紅酒是老人喝的,他們都喝啤酒。」
頓了一下又說:
「而且法國啤酒不好喝,他們都喝比利時的。」
我心裡默默想,看來每個國家都有傳統文化的拉鋸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