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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黑盒子》改編談起》

「現象級」條漫,為何拍不成熱門影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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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張茵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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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voir影樂書年代誌總編輯,關注文化轉譯、女性主義與當代媒體結構

  • 台灣原創作品試圖透過影像形式,進入更廣泛的文化市場,使「改編」成為內容產業關鍵策略之一。
  • 《黑盒子》是條漫平台LINE WEBTOON自2014年進軍台灣後發掘的最大「恐怖漫畫類」原創IP,累積逾5千萬瀏覽量。
  • 單元式短篇漫畫改編為真人影集,非常考驗編導功力,可惜這次改編過於沈重、說教,未獲大眾歡迎。

近年來,台灣影視產業不斷嘗試將本土IP(智慧財產)轉換為串流平台內容,從小說、漫畫到網路創作,「改編」幾乎成為內容產業的關鍵策略之一。這些改編案不僅是商業選擇,也承載著一個更大的期待:台灣原創作品能否透過影像形式,進入更廣泛的文化市場

在這樣的脈絡下,條漫平台LINE WEBTOON上累積超過5千萬瀏覽的台灣作品《黑盒子》,被改編為Netflix與LINE TV同步上架的影集,自然被視為一個具有指標意義的案例。

台灣網漫翻拍指標案例  上架兩大國際平台

大家或許在網路上看過名噪一時的「紅綠燈小人談戀愛」短篇漫畫,故事裡,原本永遠站在上下兩個燈箱的小綠人與小紅人,竟因為墜入情網而打破了限制成為一家人,還生了孩子。這帶點黑色幽默,又具有台灣在地文化基因的作品,就是出自《黑盒子》漫畫原作。

嚴格來說,《黑盒子》原作並沒有任何一貫且單一的主題。崛起的原因,很大一部分也是剛好卡在網路漫畫剛興起的時間點。在地、奇趣、輕鬆、充滿想像力,是這部作品連載多年的秘訣,它甚至不乏純粹惡搞的短篇〈蚵蚵〉、〈凍蒜〉,描述蚵苗跟大蒜第一人稱的內心戲。

然而,這部成功網漫的影集改編,最終卻沒有形成相應的討論與文化影響力。

我曾寫過,比起票房或收視率,影視作品所能發生的最糟狀況,是大家「連討論都懶」。一部沒有任何影評家想要嚴肅探討的作品,不會有長期或廣泛的文化影響力。

這是何以我們必須認真看待台灣網路漫畫重要IP《黑盒子》改編為影集時,所面臨的落差與挑戰。

台灣原創漫畫翻拍成真人影集,還在兩大國際平台首播,理論上應該是件值得高興的事。但《黑盒子》(The Black Box)收視狀況與整體評價,卻很難說是大成功。

它有個很好的起步點,2025年10月31日萬聖節在Netflix與LINE TV首播,並且在接下來的一週衝上Netflix台灣收視排行榜──接著就不曾再進入話題焦點之中。更有甚者,稍晚釋出的後六集,獲得負評遠比正評來的多。

「現象級」瀏覽量,為何無法轉換為收視?

由漫畫家Pony繪製的原作,是LINE WEBTOON自2014年進軍台灣之後,在台灣本地發掘的最大「恐怖漫畫類」原創IP,累積瀏覽量超過5580萬次。該如何思考這個數字?

這要從「條漫」是什麼說起。

上世紀90年代末期,漫畫逐漸網路化以來,經歷數次典範轉移,但直到2004至2010年代,智慧型手機才真正改變了漫畫的藝術形式,長條型往下拉的漫畫,稱為「條漫」,與傳統左右換頁的漫畫分庭抗禮,同時也改變了漫畫家的分鏡、構圖。

總公司來自韓國Naver的LINE WEBTOON,本身就是條漫的代表性平台之一。

相較之下,在同一平台中,與《黑盒子》類型相近的韓國本地「單元式」恐怖漫畫,其中佼佼者是吳城垈的《奇奇怪怪》,以瀏覽量1.9億次作收,《奇奇怪怪2》仍在連載中。

考慮到篇數、連載時間等因素,可推估Pony的《黑盒子》表現雖然稍弱於《奇奇怪怪》,但確實已經是台灣最強的恐怖條漫IP。

然而與此同時,我們也很自然的會問一個問題:為什麼更大的IP《奇奇怪怪》至今都沒有真人版翻拍,迄今只有一部衍生的動畫電影《整容液》?這與《黑盒子》和《奇奇怪怪》的共通性質有關。

所謂「單元式」恐怖漫畫,是一種特定的漫畫類型,每個主題都很小,約四至七話就結束,主題與主題之間頂多只有零散關連。

因此,要改編這些實質上根本不太相關的主題為一套影集,非常考驗編劇與導演的功力。改編得牽強,正是《黑盒子》收視率與評價開高走低的最主要理由。

單元式漫畫改編影集  考驗編導功力

本次《黑盒子》影集化,是由LINE台灣取得影視改編授權,與兔將創意影業共同出品。文化內容策進院挹注約2000萬元,來源包括國發基金。

身為輕巧的迷你影集,《黑盒子》共12集,每集約45分鐘,分為四個單元〈造物獄〉、〈星際救援〉、〈豬人〉、〈黑白盒子〉。

這四個都是《黑盒子》漫畫中最膾炙人口的單元,其中〈星際救援〉甚至場景還發生在外太空,涉及巨大外星生物,十分考驗特效功力。

誠實的說,僅就特效來看,導演李昭樺發揮了他的強項,讓畫面流暢且有品味。但觀眾不滿意的部分顯然不是技術問題,而是敘事方式紊亂牽強,且「毫無必要地弄得太過沈重」。

〈造物獄〉是其中唯一讓原本骨架相對單薄的故事增色的單元,負責劇本開發的傅凱羚把原本的醜陋跟蹤狂女主角,換成了反社會的迷人藝術家,並且讓角色之間更為自然。〈豬人〉則是大部分時候都拍得很好,基本上故事角色已經全改了,但不算很大的瑕疵,然而單元結尾為了呼應主題「買走時間的黑白盒子」,變得倉促收場且毫無意義。

〈星際救援〉發生的改編問題更為可惜。原本故事的魅力,是跨物種之間單純的善意交流,這幾乎是《黑盒子》漫畫中最成功的一個篇章,卻被改編成升學主義惡夢、人性貪婪,而且更尷尬的是,雖然想傳達上述社會問題,卻顯得過於表面,導致出色的特效也無法挽救。

〈黑白盒子〉改編自「黑盒子」與「白盒子」兩個篇章,人物視角、時代跳轉過於複雜,反而失去了原作的黑色幽默感。更重要的是,劇組似乎沒有想好究竟要讓作品走向如同《魷魚遊戲》那樣的商業化聳動,還是要效法《黑鏡》保留一定程度的實驗精神。

最終,我們得到了泰半集數意識型態流於封閉和說教、人物情緒讓人難以同理的戲劇,更把恐怖漫畫這個大傳統中永恆探討的「永生」問題──這個傳統至少從1989年獲得星雲賞漫畫獎的高橋留美子「人魚系列」就開始了──限縮為單純、生物取向的「親情與自我犧牲」問題。

收視結果證明,不僅漫畫讀者不喜歡這樣的改編,非漫畫讀者也覺得這主題沈悶、緩慢,無法同理。

在最後一集片尾彩蛋中,黑白盒子的原始主人從汽車報廢場拿走了「白盒子」,意喻人類依然會在慾望中掙扎。那台即將被機器壓爛的車,車牌與顏色都是第十集中女主角開的車,十分精巧地暗示原本未交代行蹤的女主角事實上已死去。

可惜的是,這些細膩安排都是為了服務一個不堪推敲的哲學立場──上述那些泛道德化的改編,是一種特定哲學立場,而不真的是人類社會的全體預設值,甚至,更可能不是21世紀Netflix觀眾會想看的東西。因此,《黑盒子》的失敗,或許某程度上來說,是哲學的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