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各種發電選項都有利弊得失,必須綜合考量適合台灣需求、具備可行性與可能性的「組合拳」。
- 處理發電汙染外部性成本及事故風險成本的計算方式,常常涉及個別能源喜惡的主觀評價。
- 根據國際報告,核電延役、太陽光電、陸域風電三者的均化成本相當,但外部成本則有不同,且若新建核電廠,成本更多出數倍。
伊朗戰爭自2月28日延燒逾月,許多國家憂慮進口中東石油、天然氣暫時中斷的衝擊,台灣社會也不例外;同時,台電於3月底將核三廠再運轉計畫送交核安會審查,核電是否將再次納入台灣能源組合之中,也受到注意。
事實上,各種發電選項都有利弊得失,必須綜合考量適合台灣需求、具備可行性與可能性的「組合拳」,而在台灣的能源政策辯論中,「發電成本」始終是各方爭論的核心。本文試圖拆解各項能源的內、外成本,希望有助於大眾理解發電成本的複雜性與其背後龐大的社會代價。
計算「發電成本」3種指標 須綜合評估
常見的跨能源技術成本衡量指標有:
均化成本(LCOE, Levelized Cost of Electricity):將電廠建廠投資支出、電廠營運成本、燃料成本等電廠生命週期各階段成本,折算到發電期間可以發出的電量。這種計算方式,方便不同發電技術做成本比較。
外部成本:包含發電外部效果產生的空污、健康、溫室氣體排放、環境復育或廢棄物處置等成本,計算上可能受限於不易取得實際成本數字。
風險成本:核子事故、天災等潛在風險的評估,對於大型核電項目至關重要,但同樣在成本計算上可能因為對該項發電方式的主觀評價而異,並受限於取得實際成本數字。
打開台電網站,查找台電公布的「各種發電方式之發電成本」,可看到2025年發電占比最高的燃氣發電,台電自發燃氣每度電2.76元,向民營燃氣廠購電每度3.37元;燃煤部分,台電自發每度電僅2.2元,向民營燃煤廠購電則每度2.76元;核電僅限國營,台電每度核電發電成本為1.98元;至於再生能源向民間購入價格,太陽光電每度電4.9元、以離岸為主的風力發電每度6.6元,地熱每度電6.52元。
乍看之下,核電似乎是最便宜選項,不過,台電公司公開的發電成本是在「機組折舊已攤提完畢」之下,也就是說,越早蓋完的電廠越早完成折舊,前述這種單一時間切片的數字,就可能因為固定成本是否已攤提完畢而造成誤解。如果據此來做不同發電方式的成本比較,並作為未來電力建設的決策參考,可能有失偏頗。
國際能源組職、金融機構常以前面提到的均化成本(LCOE)來比較各類能源發電成本,主要還是考量資料取得的可及性。根據長期關注此領域的國際金融資產管理公司Lazard在2025年所發表報告,太陽光電、陸域風電在成本上已可跟傳統化石燃料火力電廠競爭。

太陽光電每MWh約38-78美元,相當於每度電1.14-2.34元新台幣;陸域風電每MWh約37-86美元,相當於每度電1.11-2.58元新台幣。我國主力推動的離岸風電,其均化成本每MWh約70-157美元,相當於每度電2.1-4.71元新台幣,約是太陽光電、陸域風電的兩倍。
至於新建核電廠,該報告舉美國的例子顯示,每MWh約141-220美元,相當於每度電4.23-6.6元新台幣,遠高於太陽光電、陸域風電等全球目前部署最快的再生能源。換言之,「再生能源很貴」這個論點可以說已經是過去式。
國際再生能源總署(IRENA)2024年的報告也呈現相同趨勢。2024年陸域風電均化成本為34美元/MWh,約新台幣1.1元/度,較2010年下降七成;太陽光電均化成本為43美元/MWh,約新台幣1.29元/度,較2010年更是大幅下降九成。
Lazard報告中還特別區分出所謂的「已折舊機組」。以核電廠為例,已折舊完畢的核電機組如能繼續使用,其均化成本將大幅下降至34美元,幾乎與太陽光電、陸域風電相當。從上述報告大致可以看出,「核電延役」、「太陽光電」、「陸域風電」,若光看均化成本,幾乎打成平手。也就是這樣的拉鋸,讓台灣在能源政策的選擇上,持續爭辯不休。
從國際機構的報告,可以歸納出一個結論,目前國內已經除役的核電機組,在滿足安全規範下,如能重啟運轉,若不計外部成本和風險成本、只考慮均化成本的數字,確實跟太陽光電、陸域風電大致相當。至於新建核電機組,無論是現有核電技術,或是小型核電機組(SMR)、核融合等尚未商業化的前瞻核電技術,都必須面對遠高於太陽光電、陸域風電數倍的高均化成本挑戰,遑論其他成本。
地緣、環境、工期 都影響成本計價
除了均化成本,其他的跨能源技術成本衡量指標,主要就是處理發電汙染外部性的成本,如前所述,這常常涉及個別能源喜惡的主觀評價。
表1針對台灣社會目前關注度較高的發電方式,就其技術優勢、外部成本及主要風險進行對比。要強調的是,這個比較,目的不是為了要淘汰哪個發電技術選項,而是要讓大家瞭解,民眾在需求端使用的「電力」,已經在台電的電網系統中同質化,成為一致的電價,但在發電端,其實有相當程度的不同。
例如火力發電的燃煤、燃氣,原料供應成本和穩定性會受到地緣政治影響,也有空污、碳排的外部成本。太陽光電有屋頂型和地面型的不同,後者因鋪設面積大,部分案場地點出現農地共生與否等外部成本,以及民代公務員索賄涉弊等個案執行面爭議,使整體光電蒙受污名化的推動阻礙。歐洲常見的陸域風電,因台灣地狹人稠而有低頻噪音的環境成本,離岸風電的海洋生態影響也被關切。
相較分散式再生能源布建速度較快,新建核電廠等大型專案因建廠時間過長,有更多不確定因素,例如遭遇通貨膨脹、疫情、金融危機等黑天鵝事件影響的機率因時間長而增加,進而使預算暴增。其次,如美國南卡羅來納州V. C. Summer Nuclear Station計畫和台灣的核四廠,後來都宣布停工。最後,還有核廢料處理的問題,是擁核反核雙方評估核電成本的最大鴻溝。
依照我國現行法規,核電後端營運費用(即核廢料處理等)應由台電每隔5年進行重估、提報經濟部核定,並逐年提撥。擁核者認為,據此規定,核電成本「已納入」核廢料處理費用;但反核者則主張,經濟部所核定之核廢料處理經費,並未能準確反映未來實際處置的全部成本,尤其台灣尚缺高階核廢料最終處置場址相關的選址規範,設施興建強度、標準更是付之闕如,成為雙方相持不下的癥結。截至2026年2月底,台電的核電後端營運基金已累計約達5173億元。
當然,並非只有核電會有核廢料,再生能源除役後的光電模組、風機葉片回收,也屬於廢棄物處裡的一環,同樣應列入成本考量。
至於政府宣布評估是否重啟已除役的核二、核三廠,若決定重啟,將須投入大筆資本支出進行再運轉的準備,以確保老舊核電廠滿足國際核子組織對於核電廠最新設施的規範,以及維持安全運轉所必須進行的全面補強,這是重啟核電在運轉安全上的成本,而外部成本如核廢、風險成本如事故的複雜度和正反爭議則如前述,也是政府考量核電重啟與否時,必須審慎評估的。
理性看待能源選項 多元組合最適當
從國際機構的跨能源尺度、跨時間尺度資料顯示,太陽光電、陸域風電的均化成本,已遠低於新建大型核電。另外,各類前瞻核電技術,包含目前最具發展潛力的小型模組反應爐(SMR)等,雖有機會成為未來提供無碳電力的技術選項,但在成本、進入市場時效性上仍非常具有挑戰,距離成熟尚遠,遑論選址等日後可能面臨的外部成本考量。
由此可知,以再生能源為主,搭配部分傳統能源的多元、分散式發電組合,較能兼顧成本效益及安全韌性,尤其在地緣政治風險下,更多元的發電無疑是台灣應走的路。真正重要的是,能源政策應基於透明、完整的成本與風險評估,而非僅靠片段資訊決定,才是負責任的政策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