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有位準新娘在Threads上發文詢問婚紗店的禮服都有在清洗嗎？底下回覆提問的網友分成兩派，不洗派主張每次清潔都是對婚紗的傷害，因此除非沾染嚴重的髒汙，否則盡量不送洗或自行簡單清洗即可；必洗派則主張婚紗多半是長時間、大面積地貼合使用者的身體，且每位新娘身上都有不同的味道，哪能不送洗？當然一定要送洗才能讓下一位新人安心穿它！

無論哪一派，婚紗都是要洗的，差異只在於清洗的頻率高低。而對於禮服這種高價又華麗的服飾，如果要清洗，那要交給誰來洗？怎麼洗？

洗婚紗一行靠自己人傳承 技巧全憑經驗累積

原來台灣有一項專業清洗禮服的產業，不過從事婚紗清洗業近三十年的黃老闆告訴我，這項產業的從業者似乎未加入任何工會，也沒有其他的同業組織，所以較不為人所知。清洗禮服一行，舉凡入行及職業訓練，都靠自己人引介與傳承，他自己就是在妻子的舅舅那裡接觸這一行，放棄原本收入不穩定的砂石車駕駛工作，到舅舅的店裡跟著學怎麼洗婚紗，一個禮拜後就正式接下那家店。

「才一個禮拜就能學會？」我忍不住問。沒有人穿上婚紗時不美，但每張充滿粉紅泡泡的婚紗照裡，那件襯托愛情的禮服，都是靠婚紗清洗業者來善後的。依據婚紗照拍攝環境與宴客場地的不同，每一件婚紗來到黃老闆的店裡，總是附著滿滿的海沙或泥巴甚至柏油路面的瀝青，暈染著化妝品、濃烈香水味、各種調味料的也是家常便飯，「新娘禮服太大件，身體前傾吃東西，食物掉下去，醬料就沾在腹部那裡。」黃老闆甚至能示範什麼動作會讓掉落的食物沾黏在禮服的什麼位置。

婚紗清洗是一項專門技術，什麼樣的布料、哪一種裝飾品材質、用哪一種清潔劑才能清除哪一種污漬，全憑業者的經驗，區區一個禮拜的「職業訓練」能學到的僅是皮毛，「之後遇到問題時，不會的就問，所以這一行很吃人脈，人家願不願意教你很重要。」他說。

對婚紗清洗業而言，結婚率就是它們的大動脈，結婚的人越多，婚紗清洗的需求就越大。根據內政部統計，1999年全台共有17萬對男女共結連理，2000年更是衝破18萬對的大關，婚紗攝影、婚宴場地、餐飲等與結婚有關的產業，業者人人都眉開眼笑。

「台灣人就是愛諧音哏啦！1999是長長久久嘛！2000是整數，圓圓滿滿啊！那時生意最好，洗都洗不完。」千禧年的前幾年，黃老闆剛剛轉進這一行，正巧趕上世紀交接的那波結婚熱，攀上高峰的結婚數據，和黃老闆的體感完全吻合。那幾年，即使婚紗清洗業位在婚紗產業最末端，但同樣搭著愛之船，和大家一起永浴愛河，收入也跟著愛河之水水漲船高。

近三十年累積的婚紗清洗經驗，也讓黃老闆觀察出南部、北部市場的婚紗樣式變化。黃老闆說，北部的新人比較喜歡簡約俐落的婚紗款式，裝飾不多線條少，也不一定都要選白色，但布料材質一定要高級有質感；南部的佳偶則偏好華麗風格，不僅禮服比較大件，層次也多，有些新娘還特別喜歡鑲有水鑽、亮片或垂墜飾品的閃耀感，人生難得結婚，貴氣才是第一！

既然南北有別，我也很好奇，對婚紗清洗業來說，一年之中是否有大、小月之別？黃老闆連稱：「當然有！南北還不一樣！」除了基督教徒之外，一般人比較不喜歡在農曆七月結婚，是小月；「有錢沒錢，娶個老婆好過年。」不少人選在過年前後結婚，是大月。

另外，北部人多選在室內的婚宴場地宴客，婚宴時間就必須受限於宴會場地；南部新人常在廟埕、學校或村里活動中心等開放空間擺宴席，考量南部天氣晴朗，白天炎熱高溫，若選擇中午宴客，新人一定汗流浹背，狼狽不堪，且部分親友遠道而來，因此偏好選擇星期六的晚上。選擇什麼時間、地點宴客，也會反映在禮服的污漬類型和髒汙程度上，彩妝、汗漬、體味，他們都必須想辦法去除，讓禮服回到最初的潔白無瑕。

禮服清洗需徒手拉起 職業傷害除了藥劑還有痠痛

聊著聊著，黃老闆談起離職的原因。最初，我以衣物乾洗業來理解這一行，認為經常在高溫溼熱環境中工作的禮服清洗業，職業傷害無非是化學洗劑對雙手的腐蝕，或是刺鼻的藥水味傷害鼻腔。當然這些傷害都有，但黃老闆補充說，清洗禮服並不是將整件衣服浸到藥水裡，而是將藥劑注入大桶後，將禮服局部浸入，一段時間之後再徒手將禮服拉起，等待藥水從衣服上回流桶中。吸飽液體的衣物特別重，汙損特別嚴重的範圍還要反覆浸泡再拉起。原本相當健談的黃老闆突然沉默了一下，接著說，「這一行真的太累，太累了！你們無法想像啦！」他想起太太，近三十年來和他一起做到媽媽手甚至五十肩，兩手無法抬起，貼任何痠痛貼布或擦任何藥膏都沒有用，決心要讓太太休息。現在兩家店面已經交給兩個兒子經營管理。

台灣的結婚率，在2000年前後攀過跨越新世紀的高峰，之後便開始緩步下滑，幾年後的2004年結婚對數已不到13萬對，創下當時的新低，2009年再度打破新低，僅11萬餘對新人願意走入婚姻。改變世界的Covid-19糾纏人世間好幾年，無法群聚讓婚宴市場進入冰河期，禮服清洗業也跟著走進寒冬，即使世紀疫情已結束仍不見起色，原因在於現代人的觀念已經和往昔大不相同，兩人相愛不一定要結婚，結婚不一定要拍婚紗，拍婚照也不一定要穿禮服，就更不要說許多人只登記、不宴客。

黃老闆感嘆，一層一層篩下來，需求小了，現在就是靠著接設計較華麗、清洗程序複雜的禮服，收取較高的清洗費用來撐。走過三十年的榮景，禮服清洗業已見夕陽，不知道幾年後，還有人洗婚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