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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序:淬煉中的台灣民主》

台灣民主的中年危機

作者
陳俊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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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吳大學政治系教授

從全球民主化的研究視角來說,台灣的民主成就無疑是一道耀眼的光芒。自戒嚴時期的噤聲肅殺,到今日成為自由世界的典範,台灣以平和、穩定的轉型,達成了總統直選、政黨輪替與婚姻平權等里程碑,其堅韌的民主體質與公民社會的活力,在全球備受讚譽。然而,如同本書所言,台灣民主實則步入了一場深刻的「中年危機」。

一方面,我們都知道,一個具有清楚邊界與穩定集體認同的自主共同體,不僅是正常民主國家的政治條件,也是抵禦外來侵略、維護主權獨立的基石。然而至今,台灣社會的國家認同仍存在分裂,主要政治菁英對國家未來的路徑缺乏共識,甚至部分政黨選擇親中政策,透過選舉合法地尋求對國家主權邊界的位移。這使得「每四年我們都要擔心國家是否也被輪替了」的焦慮,成為對民主程序可能被用於自我毀滅的本體論反思。

另一方面,台灣民主持續受到外部中國持續多層次的侵略與威脅,包含軍事威脅、經濟滲透、外交孤立與大規模的認知作戰。外部勢力透過銳實力滲透台灣:透過收買媒體、操作社群輿論,使台灣內部社會對立加劇。這種內生性的政治體系裂解與外部敵對勢力的多層次威脅,形成了一種緊密相互強化的「共生結構」,創造了台灣民主獨立的存在性危機(existential crisis)。

面對這場危機,我們需要的不是廉價的激情口號,而是冷靜且宏觀的知性探索。本書最珍貴的價值,不僅在於精準描述症狀,更在於其跨領域的深刻洞察。作者群發揮了各自在政治、經濟、文化與人權領域的專業,共同為台灣社會進行了一次橫跨多重領域的深度「結構性病因學分析」,不僅僅描述各種「症狀」,更是鍥而不捨地挖掘「病因」,為讀者揭示了危機背後的結構性因素。作者們提醒我們,這些看似當代的政治失能與社會衝突,並非偶然現象,而是威權體制長期獨裁治理下,所遺留至今仍在發揮作用的深層後遺症。如同慢性病一般,這些遺緒潛藏於社會的肌理之中,持續影響著台灣的政治文化、制度運作與國族想像。這些盤根錯節的遺緒,共同構成了台灣民主步入中年後所面臨的核心挑戰。

當本書為我們揭示了台灣民主步入中年後所面臨的核心挑戰,我們可以清楚得知,台灣內部的認同分歧與國族敘事的對抗,已成為國家內耗的最根本來源,同時為外部勢力提供了戰略破口。因此,我們首要之務,是需要在社會團結的基礎上,建構一套新的國家敘事,以凝聚包容性的「台灣共同體」認同,因為一個擁有清晰自我認同的團結共同體,才能最終凝聚起捍衛主權所必需的全民防衛意志。

此外,我們應強化民主的回應能力與正當性,以面對長遠挑戰。這不禁讓我為未來的台灣民主許下幾個願景:

願景一:系統升級的必要——從除錯到憲政工程的結構重塑

政治正當性是民主治理的基石。為應對當前公共話語汙染與憲政體制失調的雙重危機,必須從提升論述品質與改革國家制度兩方面著手,為重塑有效的國家治理能力與確保民主體制運作的核心正當性奠定基石。台灣民主所需要的,已不再是那種東修西補、除錯式的系統維護,我們需要的是一場整體性的憲政工程,即對制度進行結構性重塑 (Structural Reshaping) 。這是一項全面性的功能升級,唯有尋求此一目標,蓽路藍縷的台灣民主才能生生不息,既不致陷入疲乏、衰敗的險境,又得以從容應對世局的變動與挑戰 。

願景二:未來導向治理的遠見——跨越世代的社會契約

台灣民主的病根之一在於「民主短視症」(Democratic Myopia)。這種短視,源於政治誘因結構偏好短期效益,使得我們的政治體制難以形成跨越世代的社會契約。而這種對短期利益的追求,潛藏著一種對未來的虧欠與犧牲。經濟分配的失衡,正系統性地犧牲了未來世代的利益。我們今日在年金、環境、財政上所做的政治選擇,正悄然成為下一代人難以承受的負擔。建立一個具備「未來導向治理」 (future-regarding governance)能力的民主體制,正是對這種時間政治學的跨世代道德覺醒。它要求政治必須超越選票的週期,將治理提升到一種跨世代正義的道德承諾,並建立如強制性長期影響評估等制度框架,以克服政治上的時間偏誤,為下一代人創造更公平與可持續發展機會的體制。

願景三:淬鍊具備未來意識的公民社會——草根與共同體的重生

無論是系統升級,還是未來導向治理的宏偉願景,最終都必須植根於一個成熟的公民社會。儘管台灣民主面臨嚴峻挑戰,但我們絕不應悲觀,因為台灣社會蘊藏的強大公民能量,正是實現民主再升級的堅實基礎。這份能量,在過去的歷史中已得到一再證明:從太陽花運動到大罷免運動,公民社會展現了其自主、自發的草根力量,證明台灣人民對於捍衛民主、參與公共事務懷有深刻的熱望。展望未來,台灣的公民社會應持續深化這種「由下而上」的未來建構能力。這不僅僅是街頭的抗爭,更應深入「日常的公民實踐」,讓每一個公民都具備為未來思考的能力與意願,並成為對抗政治體制短期偏好的有效制衡力量

事實上,一個具備長遠政治意識的成熟公民社會,才是將「未來導向治理」從宏偉願景轉化為持久政治實踐的核心承諾機制。因為真正能夠超越短期利益、為長遠未來負責的民主領導力,並非來自於個人的超凡魅力,而是植根於一個成熟、具備未來意識的公民社會。當公民普遍具備遠見,領導者才能擁有茁壯的土壤,去踐行長遠的責任。

這些是我讀完本書後對台灣民主的許願。台灣民主面臨的挑戰固然嚴峻,但民主的韌性恰恰在於其不斷自我修正的能力。這段中年之旅,註定是一場淬鍊的旅程,讓我們帶著這份清醒的知性覺察與改革熱望,在重塑共同體的道路上穩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