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小多山的台灣,長期看待山岳資源的方式非常分散,仍未如西班牙、法國擁有國家級壯遊路線。
- 登山文化改變、山區發展需要新模式、山林治理也須成熟化,正是推動國家級路線、讓世界看見另一面台灣的良機。
台灣是山的國家,卻還沒有一條足以代表台灣、讓世界記得的長程健行路線。
現在正是一個很好的推動時機。近年台灣的國際能見度大幅提高,世界因為科技、民主與地緣政治而注意台灣,但台灣值得世界認識的,當然不只這些。山岳、森林、原住民族文化、歷史古道,以及從海岸到高山的地景變化,都是台灣非常有特色、卻還沒有充分被世界看見的一面。
雪山山脈大縱走,可以成為世界認識台灣的另一個入口。對台灣人自己來說,它也可以是一條國民的壯遊之路。用十幾天從海岸一路走到雪山,不只是在爬山,也是在重新認識自己生活的土地。
小小多山 卻缺少一條國家故事之路
台灣本島面積不大,卻有極其密集的山岳、森林、溪谷、古道與部落文化。從海岸到高山,短短一百多公里之內,就可以完成近四千公尺的高度變化。這種地理條件,在世界上並不多見。
可是,我們長期以來看待山岳資源的方式,仍然是分散的。一條古道是一條古道,一座百岳是一座百岳,一個森林遊樂區是一個森林遊樂區,一個登山口是一個登山口。它們各自精彩,卻很少被整合成一條具有國家象徵意義的壯遊之路。這種分散的結果,是每一個地方都有人管,卻沒有人從整條路來看。登山者的交通、住宿、補給、山屋、通訊和救援資訊要自己拼湊;地方上的遊客往往到一個景點就離開,很難形成長時間停留的消費;政府的步道維護、保育、交通和觀光,也分屬不同機關,缺少整體規劃。
SBT雪山山脈大縱走(Santiago-Babohagai Trail,簡稱SBT),可以成為台灣山岳資源分散、缺乏國家級壯遊路線問題的一個解方。它的起點三貂角,西班牙人命名Santiago,1626年,西班牙人從菲律賓北上來到台灣東北角,之後進入雞籠(基隆舊稱)建立據點。Santiago這個名字,留下了四百年前台灣進入世界海洋史的一段記憶。
終點雪山,則是泰雅族的祖靈聖山,叫做Babohagai。從Santiago走向Babohagai,一端是台灣與世界相遇的海岸,一端是原住民族長久生活、仰望的高山,這兩個名字本身就有很強的歷史意味。
從海岸到雪山 串聯台灣自然人文豐富層次
SBT不是單純多開一條登山路線,也不是為少數高手設計的探險行程。它的核心想像,是沿著雪山山脈的主脊與重要山徑,串聯東北角尾稜海岸、草嶺古道、桃源谷、鶯子嶺、抹茶山、桶後、哈盆、松蘿湖、棲蘭、明池、巨木森林、聖稜線,最後抵達雪山主峰。依目前規劃構想,全線初估約160公里,從接近海平面的三貂角出發,走向海拔3886公尺的雪山主峰,象徵「從海岸到雪山」的完整台灣剖面。
這條縱走路線的最大魅力,在於層次豐富。
它不只有地理上的層次。草嶺古道有清代以來東北角交通與開墾的歷史;桶後、烏來、哈盆、大同、南山、環山一帶,有泰雅族的部落、獵徑與生活記憶;棲蘭、明池與巨木森林,也留下台灣林業與森林治理的歷史。一路走下來,看到的不只是海拔和植被的變化,也是不同時代、不同族群與山林關係的變化。沿線聚落如果能提供住宿、接駁、補給、嚮導與解說,也可以讓這條路和地方經濟真正連在一起。
我們可將這條路線概分成三段,由低到高,由易而難,各有不同的視野特色。
北段:山海開場的驚豔。從三貂角的海風出發,走過草嶺古道的歷史啞口,登上桃源谷遼闊草坡,再進入鷹仔尖、鶯子嶺、抹茶山的芒山與柔綠山巒。這一段明亮、開闊、容易親近,讓人一開始就看見台灣山海交會的驚人美感。
中段:森林溪谷的神秘。桶後與哈盆溪谷、中嶺古道、松蘿湖、棲蘭霧林、明池與100林道巨木群,讓人走進一個更深、更濕潤、更安靜的森林台灣。這裡的美不是一眼望盡,而是要慢慢走進去,才會感受到溪谷、霧氣、古道與森林共同構成的幽深世界。
高山段:巨木與聖稜線的壯麗。從台灣杉的棲蘭三姐妹、紅檜神木群、扁柏神殿,到武陵四秀(喀拉業、桃山、池有山及品田山)、雪山北峰與雪山主峰,SBT最後一段把人帶上台灣北部的高山屋脊。這裡有千年巨木,有三千公尺稜線,有斷崖、圈谷、黑森林與雪山主峰,是整條路線最接近史詩級的山徑。
它不是單一景點的集合,而是一條完整的地理敘事。從海岸到雪山,從平地到部落,從古道到聖稜線,SBT讓行走者用身體閱讀台灣。這種經驗,和搭車到登山口、用兩三天完成一座百岳,是完全不同的。
三個時機 參照國際打造長程山徑
世界上許多國家,都有足以代表自己的長程山徑。歐洲有環白朗峰TMB,西班牙有聖雅各朝聖之路,日本有熊野古道與四國遍路。這些路線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為風景美,而是因為它們把自然、歷史、地方經濟、文化記憶與身體行走結合在一起,成為一種國家敘事。例如環白朗峰TMB,每年大約有2萬到2.5萬名長程健行者,沿線有數十座山屋與旅宿,形成住宿、餐飲、接駁、嚮導和裝備服務的完整產業。
國際經驗說明,一條好的長程步道,不只是一條路,也會形成一個沿線的服務網絡和地方經濟。
台灣也應該有這樣一條路。尤其現在,正是提出SBT的時候。
時機一:台灣登山文化正在改變。過去登山常被視為少數人的挑戰,重點在攻頂、速度、難度與征服。但近年來,健行、越野跑、長程徒步、自然觀察、戶外教育與地方旅行逐漸興起。越來越多人不只是想「爬一座山」,而是想用幾天、十幾天,走進一整片山脈,理解一塊土地。
時機二:山區需要新的發展模式。許多山村、部落、溫泉聚落、林業聚落,過去曾經因交通、林業、觀光而興起,也因產業轉型而面臨停滯。SBT沿線連結東北角、宜蘭與雪山周邊山區,也串起礁溪、烏來、雙連埤、玉蘭、南山、環山、明池、武陵等聚落。這些地方有的是溫泉區,有的是部落,有的是農業聚落或森林遊樂區。打造SBT路線並不需要大型開發,反而可以用「小量、多點、長時間」的方式,把旅人的住宿、飲食、接駁、補給、嚮導、解說、維修、救援與地方消費留在沿線,成為山區經濟的新支點。
時機三:山林治理必須成熟化。我們不能只用「禁止」或「放任」兩種方式看待山林。成熟的長程山徑,不是把山打開讓人無限制進入,而是透過定線、分級、承載量管理、山屋營地、通訊救援、環境教育與保育制度,讓山林使用從零散走向有秩序。
SBT正好符合這種轉變。它可以全程縱走,也可以分段完成;可以是十二天的壯遊,也可以拆成十幾個週末;可以讓高手走進高山稜線,也可以讓一般人先從草嶺古道、桃源谷、抹茶山、桶後與哈盆古道等成熟段落開始。好的國家級山徑,不應只有一種走法,也不應只服務一種人。
把山組織成公共文化 被行走、記憶與理解
打造SBT的公共意義,也正在這裡。它不是一條只屬於登山者的路。它可以是自然教育的路、地方創生的路、山村經濟的路、國際旅人的路,也是台灣重新認識自己的路。沿線串聯新北、宜蘭、桃園、台中等山區節點,也連結許多山區與平地聚落和服務基地。若能建立完整的食宿交通等支援系統,SBT就不只是旅人走進山,也會讓山區地方重新被看見。
當然,SBT不應被誤解為開發山林。我們不需要把山林變成遊樂園,也不應把每一處秘境都變成大眾景點。真正成熟的山徑規劃,應該知道哪些地方可以大眾化,哪些地方需要分級管理,哪些地方必須限制進入,哪些地方只適合研究、導覽或季節性開放。保育與開放不是二選一,而是需要更細緻的制度安排。
這也正是SBT值得被推動的原因。因為它不是一句口號,而是一套可以逐步落實的公共建設想像:一條約160公里的主線,十個以上分段,清楚的路線分級,穩定的步道維護,合理的住宿與營地系統,十個以上接駁節點,完整的通訊與救援機制,以及與地方社區、部落、登山團體共同合作的治理模式。
台灣不缺山,缺的是把山組織成公共文化的能力。所謂把山組織成公共文化,就是不要再讓步道、山屋、交通、部落、歷史、解說、救援各自為政,而是把它們串成一個完整的系統。讓人知道怎麼走、怎麼到、住哪裡、在哪裡補給,也知道一路上看到的是什麼、這些山和土地有什麼故事。當這些事情被組織起來,山就不只是登山者的山,而會成為全民共同認識、使用和珍惜的公共文化。
如果SBT能成形,它會讓台灣的山不再只是百岳清單上的一座座山頭,也不只是週末健行的零散步道,而是一條可以被行走、被記憶、被國際理解的長程山徑。它會把三貂角的海風、草嶺古道的石碑、桃源谷的草坡、哈盆的溪谷、松蘿湖的霧、棲蘭的森林、神木的時間感、聖稜線的高遠與雪山主峰的壯闊,串成一個完整的台灣故事。
它將成為一條淬煉台灣人身心靈的朝聖之路,從海岸走向雪山,不只是一趟登山行程,也是一種國家想像。推動SBT所提出的,是台灣成為山岳國家的下一步:以山為榮,以步道連結土地,以保育支撐觀光,以地方參與創造價值,以成熟的山林治理與世界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