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Meta收購Manus原本讓中國AI新創圈士氣大振,以為找到了中美貿易戰之下AI公司的新出海口。
- 中國外資審查機制建立以來,首次域外管轄禁止該收購案,揭示地緣政治與AI技術霸權的激烈交鋒。
- 中國AI新創本已面臨高度估值折價,且整體資金動能明顯不足,如今再被制度成本拖累。
今年以來全球AI新創界最矚目的一件事,就是Meta收購中國團隊創辦的Manus卻遭到中國政府跨境攔阻。
Manus由肖弘創立,2023年設於中國武漢,原名「蝴蝶效應」(Butterfly Effect)。有別於月之暗面、阿里千問、深度求索(Deepseek)等中國AI公司專注於大語言模型的開發,Manus很早就開始發展AI Agent(人工智慧代理)。
Meta大筆收購Manus 中國新創圈由喜轉悲
不同於只能「聊天」的傳統AI(如早期的ChatGPT),Manus的核心競爭力在於執行力,它能像人類一樣在瀏覽器中操作,自主完成市場研究、數據分析等複雜任務。2025年Manus的示範影片在全球社交媒體瘋傳,展現出的效能被認為領先於當時OpenAI的AI Agent。產品發表八個月後,Manus年化業績(Annual Recurring Revenue)超過1億美元,每個月成長超過20%,是少數非美國AI新創公司所能達到的業績。
2025年該公司將總部遷往新加坡,外界解讀這一舉動是為了脫離地緣政治限制,並為接受美國資本而鋪路。Manus的籌資過程展現了極高熱度,透過三輪募資共籌集約8500萬美元。中國互聯網巨頭與創投機構是早期股東,包括騰訊控股、紅杉中國、真格基金。
後來矽谷知名創投Benchmark在2025年4月領投B輪募資。Benchmark在矽谷極具影響力,曾投資過Uber、Twitter與Dropbox等知名企業。Manus這一波募集了7500萬美元,新加坡公司的估值直接飆升到5億美元;其他重要投資者還有Unicorn Capital Partners及Peregrine Ventures。同年5月有傳聞稱中國國有資金也計畫入股,但隨後被Manus聯合創始人張濤公開否認,反映所涉地緣政治敏感性。
到了去年12月底,Meta正式宣布以超過25億美元的估值收購Manus,祖克柏(Mark Zuckerberg)計畫將Manus的AI Agent直接植入Meta旗下的WhatsApp、Instagram與Meta AI,目標是讓集團快速進入AI Agent市場,以彌補Meta在人工智慧發展上相對落後的局面。
根據收購計畫,創始人肖弘將加入Meta擔任副總裁,原團隊約一百人併入Meta的「超級智能實驗室」(Meta Superintelligence Labs)。Meta也正在測試名為「Meta Agent Powered by Manus」的工具,協助企業自動化處理客戶投訴。
值得注意的是,這個併購案是Meta繼WhatsApp與Scale AI之後,史上規模第三大的收購案,一時中國AI新創圈士氣大振,社交媒體上廣傳這個成功模式,普遍認為Manus另闢蹊徑,找到了中美貿易戰之下AI公司的新出海口。
進入2026年,這場收購案開始遇到逆風,成為中美數位主權的風暴中心。4月27日,中國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發改委)罕見地引用《外商投資安全審查辦法》,判定該收購案威脅國家安全,正式要求Meta撤銷交易。這是中國外資審查機制建立十多年以來,首次禁止的跨國併購案。央視報導Manus轉移到新加坡是「洗澡式出海」的不合規做法。中國監管部門反對Meta收購,包括騰訊、紅杉中國等中國本土投資人據報都已表態願意配合相關法律程序。
域外管轄、人才與技術軟禁 北京爭霸AI手段放大絕
這不僅是一宗商業交易的終止,更揭示了地緣政治與AI技術霸權的激烈交鋒。以下是三個關鍵重點:
一、「洗產地」策略失敗:Manus雖然總部設在新加坡,但核心團隊多為中國籍,去年將重心外移被視為欲規避中國的監管,但北京顯然不買帳,認定其技術所有權仍歸中國。
二、極其罕見的「域外管轄」:儘管是美國公司買新加坡公司,中國發改委仍以違反「技術出口管制」及「外商投資安全審查」為由,強勢介入並要求撤銷這樁鉅資交易。
三、人才與技術的「軟禁」:據傳肖弘、張濤兩位創辦人今年3月在北京開會後就被限制出境,首席科學家季逸超也被禁止出境。據傳Meta已準備認賠撤出,讓創辦團隊留在中國,這對想走向國際的中國AI人才無疑是一大警示。
根據收購協議,Meta第一筆約20億美元的首期款項已經撥付。Benchmark和中國的早期投資者據報導都已經收到了相應款項。Manus的核心程式碼也已經交給Meta,並開始整合進Meta的伺服器中。這使得目前情況非常棘手。
首先是資金已經分發給了全球各地的創投機構和個人股東,要讓這些投資人把錢退回來,在法律和實務上都面臨巨大挑戰;其次,北京要求Meta從其伺服器中完全刪除已轉移的技術資產,並將研發成果還原,但對於已經完成整合的AI模型來說,這在技術上極難實現。
簡單來說:Meta錢付了,投資人也拿到了,但現在中國政府說這筆交易無效,要求退貨還錢。這個年度全球科技界最大的法律與政治爭議事件,目前Meta仍在與新加坡及中國政府進行多方談判,試圖尋求一個資產剝離或合規的折衷方案。Meta致力於將Manus的研發環境與中國數據完全剝離,以符合美國與新加坡的合規要求,法律訴訟仍在持續中。
把這個事件放大到另一個層次來看,AI產業的競賽本質上是制度的競賽。史丹佛大學許成鋼教授指出,Manus收購案被叫停並非單純的商業審查,而是反映中國企業家其實並不擁有真正的「知識產權」;在缺乏獨立司法的情況下,政府可以透過控制人身自由(如限制創辦人出境)來強迫企業處置資產或股權。黨國體制將AI視為戰略工具,當私人企業的利益(如賣給美國公司)與國家控制發生衝突時,政府會毫不猶豫地介入,對共產黨而言,控制權高於科技或商業的發展。
許教授引用熊彼特的理論,強調「沒有信用創造就沒有產業革命」,過度的政府介入會壓抑真正的創新活力,也會導致中國金融體系的潰敗。
中國新創金流改道 從美元創投轉為人民幣創投
檢視中國創投的發展歷史,早期幾乎是外資創投主導整個新創產業的發展,從上世紀九〇年代到2007年之前,人民幣基金為主的本土創投從未超過20%,幾乎由外資創投的美元基金所主導。換言之,中國在開放改革過程中效法發達國家的經濟制度來導引科技的發展,過去十五年所吸引的創投資金僅次於美國,遠高於整個歐盟、以色列、日本等先進地區,廣泛地吸納了國際資金到新興的科技產業。
以AI為例,根據美國喬治城大學技術政策小組的報告,2015年至2021年,美國投資佔中國AI領域投資總額的37%,美國創投資金一直是中國新創公司的活水。
實務上,創投資金終究必須獲利退場,在海外創投的支持下,許多中國企業成功到美國資本市場掛牌上市,透過IPO募集到更多資金。美國擁有成熟的創投機構和上市退出機制,新創公司又能在主流資本市場籌措新的資金,於是資金活水源源不絕,形成中國新科技產業過去二十年以上的榮景。
在雷曼兄弟事件之後,2009年中國的「四萬億」人民幣量化寬鬆,導致中國資本市場有超額的資金流入私募基金(雖然更多資金流入房地產),中國的創投已轉為國有資本為主,美元基金大幅縮水,整體資金規模也跟著縮水。雖然仍有許多中國企業到美國上市,但人民幣創投基金已經主導中國新創圈。
今年初以來,在紐約完成IPO的中國公司僅有兩家,與去年同期相比大幅減少;相比2021年的高峰,中企在美上市規模已暴跌超過九成。中企赴美IPO熱潮明顯退去,顯示在複雜的國際局勢下,中國企業對於美股上市持觀望態度,外資創投透過在美國上市而退出的模式變得不切實際。這次Manus事件更牽動了敏感神經,連跨國併購案也會遭到中國主管機關插手審核,外資創投勢必會考慮進一步減少投資中國的科技新創,哪怕公司已經註冊在境外。由於創投著眼的是長期投資,短期效應可能不明顯,但長期的趨勢應該已經非常清楚。
此外,如同許成鋼教授的見解,中國目前能維持技術差距不被拉大,很大程度依賴於人員在美中之間的流動與資訊透明,即所謂「人才流動與技術套取」,但他認為這難以轉化為持久的產業優勢。
對於中國科技創業者來說,現在只有兩條路:要麼徹底留在海外做全球化公司,要麼留在國內接受黨國的全面控制。一旦企業被認定為「重要」,就無法逃避被國有化的命運。中國正在限制包括人工智慧在內的尖端科技公司,未經當局核准不得接受美國資本投資,可以預見的是:隨著中美在AI等科技領域的競爭加劇,AI新創公司在人才與資金上日趨封閉,中美對峙會導致中國政府「科技鎖國」; 政府的控制雖然短期內留住了技術,但長期來看卻輸掉了國際信任、人才吸引力,以及創新的體制土壤。
過去二十年中國之所以能夠吸納巨額的海外創投資金,是因為特殊的境外公司架構與股權設計,新創公司在募資時能夠與國際接軌,並且吸引大批的海歸人才回中國創業。公司境外架構主要指為了海外融資、上市或國際佈局,在開曼群島、維京群島或香港等地設立控股主體,再間接控制中國境內實體。這套架構能規避外資的限制,並靈活運用租稅協定。以下是行之有年的中國公司境外架構模式:
紅籌架構 (Red Chip Structure)
定義: 中國境內股東在境外設立控股公司(通常在維京群島或開曼),再以該控股公司名義收購境內資產,達成境外上市。
適用: 對股權控制有明確要求、擬在境外IPO的企業。
VIE架構(Variable Interest Entity,協議控制)
定義: 境外主體不直接持有境內企業股權,而是透過簽署一系列獨家技術服務協議,達到對境內實體(WFOE)的控制和利潤轉移。
適用: 中國禁止或限制外商投資的行業(如互聯網、出版、教育),達成境外上市。
VIE架構一直被國際投資人認為是中國為了吸引外資的金融創新而設,此前中國絕大部分的科技新創都受惠於VIE架構,但Manus事件象徵了中國監管機關對境外架構改動了詮釋方式,新創公司的境外架構風險瞬間升高,最立即的效應就是迫使一批最炙手可熱的AI新創加速「改籍」。
「紅籌大逆轉」中國發展模式翻頁
從上海到北京的創業者與投資人,正被迫在「監管安心」與「全球融資彈性」之間做出艱難選擇。根據多名知情人士說法,AI Agent公司StepFun(階躍星辰)已著手拆除其涉及開曼群島的離岸架構,改採在岸公司結構,只為了能赴香港IPO。中國證監會4月已明確要求部分註冊在境外、實際資產與業務在中國的紅籌公司「拆紅籌」而回歸本土。
這項指示不僅象徵政策風向的轉變,也直接衝擊長期以來以避稅天堂為核心的VIE及紅籌上市模式。StepFun之所以被視為這波「改籍潮」的風向球,除了它是中國AI Agent的領頭羊,更關鍵的是其股權結構高度「國家隊化」,背後站的是上海市及多個區級政府投資機構,以及本土創投如啟明與騰訊。在此情況下,選擇完全在岸結構,既順應監管,也符合國家資本對關鍵AI資產留在國內的政策期待。
從金融市場的角度來看,StepFun有強烈誘因要盡快完成股權結構重組,以搶搭香港IPO熱潮。去年香港IPO融資額暴增231%至370億美元,申請排隊企業逾530家,絕大多數為中資企業。中國法界人士指出,去年中國批准赴港上市的131家企業中,約五分之一涉及境外持股,其中大多採紅籌或VIE結構,如今這套模式被要求拆解,時間與成本壓力都相當可觀。
所謂的「拆紅籌」並非沒有代價。律師與投資人指出,將公司註冊地由開曼等地遷回中國,牽涉重組股權、稅務處理及與既有股東重新協議,成本可能高到足以讓部分公司放棄原訂的上市計畫;特別是早年透過美元基金引入大量的境外投資人,若全面照辦,恐重創投資人回報預期,甚至引發法律爭議。長期來看,企業回歸在岸註冊雖然減少地緣政治風險,避免在中美博弈時因境外架構遭遇制裁或審查,亦可更順暢地與地方政府、國企客戶合作。但反對意見則擔心,過於急促的股權結構調整會拖垮企業上市節奏,削弱中國新創公司在全球資本市場上的競爭力。
與美國活躍的AI巨頭如OpenAI、Anthropic相比,中國AI新創公司本就面臨高度估值折價,而且整體資金動能明顯不足,若再被制度成本拖累,長期恐難與之抗衡。對國際投資人而言,如何評估在岸結構下的股權與法律風險,將成為未來幾年中國資本市場繞不開的新課題。這場由監管觸發的「紅籌大逆轉」,最終是否會塑造出更穩健的AI巨頭,還是讓部分新創在架構重組的半路上倒下,仍有待市場與時間給出答案。
有趣的是,中國內部湧現另一種批評聲音,來自民族主義的視角:輿論認為Manus創辦團隊試圖將核心技術「賤賣」給美國,是一種「科技叛國」。這類觀點認為Manus是利用中國基礎設施與人才紅利培養出來的嫩苗,不應在成材後轉投敵營競爭對手;技術可以無國界,但工程師有祖國,資料有主權,「洗澡出海」最終只會被監管的洪流淹沒。中國開放改革後「商人無祖國」的氛圍瀰漫,這種民族主義的聲音過去不曾是中國科技圈的主流,如今的科技民族主義氛圍,值得持續關注。
縱觀長期趨勢,中國AI新創公司正在經歷一場「資本結構重組」的潮流;雖然面對美國的壓力,中國AI新創依舊活躍,但募資方式已從單純的「尋求美元基金」,轉向在監管框架下「尋求香港資本與在岸化」模式。資金是資本市場的血液,資金的流動會直接影響中國AI產業的發展。Manus事件是導火線,也是中國未來科技發展的分水嶺,它標誌著「商業利益」正式讓位於「國家控制」,未來我們應該還會看到類似案例與爭議再次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