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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鏡新宿SOMPO美術館》

摩登之街:用藝術家的生活時代策展

作者提供
作者
李拓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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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作家,曾任政治幕僚多年,喜愛歷史、文化與藝術,著有《改變時代的日本人》、《改變日本歷史的總理大臣》、散文集《無事烹小鮮》,以及介紹台灣前輩藝術家故事的《曙光來臨之前》。

  • SOMPO美術館「新宿:摩登藝術之街」大展,以藝術家和同儕們所處時代為主題,提供不同觀展角度。
  • 新宿自20世紀初以來成為日本前衛藝術家、文人流連聚集地,也有台灣前輩畫家林之助等人足跡。
  • 特定時期、街區主題,使藝術家不再是個別的英雄,也擺脫了孤立的創作環境,成為一起創造時代的夥伴們。

近現代美術怎麼展覽?台南國家美術館籌備處設立後,這個問題就經常被討論。這幾年台灣美術史再次受到矚目,各館舍也紛紛推出相關大展,不過展覽多以藝術家的個人生涯為軸線,如果想要知悉藝術家和同儕們所處的時代,就比較難從策展中窺見。

前段時間訪問東京,在有限的時間裡,將能看到的近現代美術展總掃一回,其中印象最深的,是新宿SOMPO美術館紀念開館五十周年,以「新宿:摩登藝術之街」為主題的大型策展。這檔展覽不以個別藝術家為中心,而是討論起大正時代以來,新宿作為摩登時尚的發源地,這裡有哪些藝術家?他們一起做了什麼?對同時代的藝壇產生了什麼樣的衝擊?

「中村屋」引領新宿 從郊野到摩登之街

新宿車站有東西兩口,東側是歌舞伎町,西側出來則摩天大樓林立。許多有名的公司都以此為總部,東京都廳在1990年代從有樂町遷來後,此處也被稱作「副都心」。不過副都心的發展並非一朝一夕,作家川本三郎在《明亮的昭和風景》中寫到戰後的新宿,就提到這裡當年還有大瓦斯儲存槽,稍遠處就是郊野,離市區有一段距離的往事。

再往前看,大約距今一百年前,新宿附近還算是東京郊區,並不很熱鬧,許多藝術家、文化人因為房租便宜居住於此,以新宿附近景色寫生的美術作品也不少,有名的像是中村彞《目白之冬》,稍晚的佐伯祐三《下落合風景》,畫作中都可見得農村景色,大致可以看出副都心一帶百年前的郊野風情。不過中村彞和佐伯祐三筆下的新宿,正是要從郊野走向摩登的起始點。

要談新宿的「摩登之街」形象,還是得從「中村屋」談起。

這是相馬愛藏、黑光夫婦在1901年於本鄉開的麵包店名字,1907年他們又開了新宿支店,兩年後本鄉店收掉,相馬夫婦便都在新宿這邊活動。由於麵包店也兼作喫茶,雅好藝文的相馬夫婦,招來了許多年輕藝術家在此活躍,中村屋於是成為城市郊區有名的沙龍。流連藝術家中,最有名氣的是雕刻家荻原守衛,作為曾在法國親自向羅丹求教過的日本雕塑家先驅,守衛最有名的故事,卻是與黑光的一段情緣,代表作《女》的主題,是一位仰頭朝上的裸女,一般咸認模特兒便是黑光。

另一位沙龍中相當活躍的藝術家是中村彞。中村彞與黑光夫婦交好,也住在中村屋相當長一段時間,這段期間是中村屋沙龍最活躍的時期,不僅藝術家像是里見勝藏、鶴田吾郎等人雲集,也有當時興盛的個人主義、浪漫主義「白樺派」文學家武者小路實篤、有島武郎和生馬兄弟等人出入,畫家岸田劉生就畫過實篤的肖像,鶴田吾郎也畫過因為俄國革命出逃的盲眼詩人艾羅先珂。可以說中村屋也是當年「白樺派」活躍的地點,說是往來無白丁並不為過。

戰爭陰影下 暗淡「時局色」取代熱鬧風景畫

白樺派的活躍不只在文學界,也在美術界。1921年看過梵谷的作品後,與白樺派文人素有往來的年輕旅法藝術家佐伯祐三深受衝擊。他在下落合一帶買下了畫室,開始在新宿附近活動。佐伯再訪巴黎時,開始了一連串以巴黎街景為主題的創作。他以橫歪的招牌、雜亂的廣告和有點灰暗的天空描述巴黎,創造了屬於自己的巴黎風格。佐伯回到日本後仍然住在下落合,這段期間他也多次以下落合風景為題創作,與新宿這邊的藝術家有很多來往,比如和他同時期留法的東鄉青兒,就住在附近的目白一帶。

隨著東京市區越發往西發展,新宿周邊也越來越熱鬧,從中村彞到佐伯祐三筆下的農村風景,到了版畫家織田一磨或者洋畫家木村莊八等人筆下,正因為都市擴張的地景變化,而變成城市風景。木村莊八畫作中的新宿車站就很有代表性,繁忙的車站大廳、熙來攘往的人們,右下一位癮君子,彷彿要跳出畫面那樣兀自抽著菸,令人感受到新街區的繁榮與活力。織田一磨則以都市風景一瞥為創作主題,驛前、咖啡街、電影院、新式的公園、賣花女,都成他創作靈感的一部分,他的《畫集新宿》洋風版畫,也受到普羅大眾的歡迎。

隨著城市擴張,文人雲集,新宿這邊漸漸有成為「文士村」的趨勢。聽覺失能的藝術家松本竣介在這裡開了工作室,他自辦雜誌、發表文章、持續繪畫創作,參與非主流的「二科會」,深受野獸派之後的立體派所影響,開始有了各種略帶抽象風情的作品。不過,戰爭的陰影,也在這段時間籠罩了新宿附近的摩登街區,「時局色」取代了風景畫,躲避空襲的藝術家們,創作也因此戞然而止。

展覽看到這裡,想起戰前昭和這段期間,也有不少台灣藝術家人在日本,或者去了巴黎。有島生馬的愛將陳清汾後來也去了巴黎,他最有名的作品《巴黎的屋頂》當中的天空和炊煙,就讓人想起佐伯祐三那憂鬱的巴黎顏色;還有像是以日本畫為媒材創作的林之助,據說經常去「中村屋」光顧,他有一張《新宿所見》,便是從「中村屋」的窗戶往外看去,窗戶一扇開著、一扇關著,從圖面的色彩明度就可以感知。

也有過得比較辛苦的,赴日正逢戰時的前輩畫家蔣瑞坑住在再遠一點的東長崎,他沒有錢,除了去川端畫學校補習外,每天要打好幾份工,因此留下了後來成為西武鐵道前身的武藏野鐵道從東長崎到池袋的月票。而他所居的東長崎,至今仍然是最有昭和色彩的東京市街,走在路上彷彿時光停滯。蔣瑞坑的作品頗有野獸派風格,應該也是繼承當時流行在新宿一帶藝術家從印象派、後期印象派、野獸派再到立體派乃至於當代抽象畫的一貫傳承吧。

在「新宿:摩登藝術之街」的策展後段,還有許多戰後現當代藝術家比如阿部展也、滝口修造、芥川紗織等人的作品,把日本近現代美術發展的歷程,縮小到以新宿周邊為主題,將此地藝術家們以前衛之姿,帶給藝壇的衝擊,做了精簡而清楚的描述。來看展覽的人們或許為單幅作品所感動,也能夠在藝術史和社會發展的脈絡中找到觀賞的角度。

策展時代與地域 提供更立體觀賞角度

我想起前一次來到SOMPO,剛好是以旅法藝術家藤田嗣治為主題的展出,大多數展出的作品,都是來自法國的私人藏家所藏。由於SOMPO的前身便是「東鄉青兒美術館」,東鄉是稍晚於藤田旅法的日本藝術家,因此館方特別在藤田之外,規劃了藤田嗣治如何影響了稍晚旅法畫家的主題,把東鄉青兒、佐伯祐三等人的作品拿出來比對,完成了一個具有充分SOMPO特色的策展,讓本來以藤田的「七種熱情」為繪畫主題的策展,更能夠貼近日本觀眾,讓觀者在喜歡藤田外,也對展覽取得共鳴。

回頭看我一開始的提問,近現代美術怎麼展覽?看看SOMPO的經驗,除了藝術家個人生涯的英雄式介紹外,他們所處的時代、他們的同儕、他們居所附近的文化環境,這些因素如何型塑了藝術家的文化資本,又如何刺激了同時代的藝壇,有好多故事可講。

SOMPO的策展中,藝術家不再是個別的英雄,也擺脫了孤立的創作環境,成為一起創造時代的夥伴們,他們拚命吸收來自西洋的知識,並思考著怎麼在同時間的日本來展現。這樣想想,未來南國美的策展,可以比藝術家的生涯更多,無論是他們所處的時代、他們生活的場域、他們周遭的朋友,這些領域,都還有成千上百的主題等著我們去發掘。我們都要記得,歷史敘事從來不只是一條直線,更應該是立體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