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中稀土貿易戰，從2025年4月中國為反制川普「對等關稅」，宣布對7類稀土出口管制開始，到10月宣布擴大稀土出口管制，再到11月川習會時，美國同意降關稅、中國同意延後稀土管制，雙方各有妥協而暫告休兵。但就像《華爾街日報》在川習會後報導中國正計畫針對美國軍用稀土加強管制，可見圍繞稀土這項戰略性關鍵原料的地緣政經緊張關係仍將持續。

稀土到底有多重要？為何中國形成近乎壟斷的地位？美歐日等陣營想要減少依賴中國稀土供應鏈的努力，能有多大成效？

開山遍尋稀土礦 中國蘊藏量多但未成壟斷

先來看中國對稀土出口管制的策略，第一是禁止軍用稀土出口，第二是半導體所用的稀土出口要逐案審核，其他民用的稀土原則上都開放。

事實上稀土用途最大量都在民用，大宗的包括磁鐵，如電動車、各種生活用品的磁鐵，以及提煉石油的催化劑；軍用和半導體的需求量占比非常低。稀土產量總規模一年約3、40萬噸，軍用大約只有幾千公斤，但中國揚言管制何以能讓川普急得跳腳？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得先理解中國近乎獨占全球稀土的地位是怎麼來的。

如果攤開全世界的稀土礦分布圖（如下），可以看到全世界幾乎各地都有，中國最多，達4400萬噸，美國1900萬噸、澳大利亞570萬噸，印度、巴西也都有。

然而，必須了解的是，這類礦藏數據是動態的。就像半世紀前石油危機時，一般多認為石油只剩40年可用，但如今50年過去了，石油蘊藏可用年數比當時還多，因為科技發展是動態的，原來沒發現、開採不到的礦藏會因為科技而被找到、進而開採。稀土也一樣，任何有經濟價值的礦物皆然，只要有價值，自然會被重視、會有科學家去尋找，發明新工具新技術去探勘、開採。

所以中國在稀土的蘊藏量雖多，但也沒到全球壟斷程度，且很多國家只是還沒有大規模的探勘挖掘。這幾年東南亞國家瘋狂尋找稀土礦，其實已經很有收穫。

中國對稀土的探勘已算普及，其優勢除了蘊藏量，另一個即是人力。根據網路資訊，每年有好幾萬名地質系畢業生加入地質調查研究的工作；相形之下，世界各國沒有那麼充裕的專業人力從事這項工作，遑論台灣。

用極端一點的情況來理解，假設玉山或阿里山裡有稀土礦，台灣也找不到足夠人力去探勘與開採。中國能夠找到那麼多礦物，正是因為他們有足夠人力，而且願意忍受那種枯燥辛苦的工作。

關於中國探勘的作法，根據描述，他們會分成很多小組，10人、20人在一座山裡齊頭並行，這樣一定沒有路可走，所以就是一路移石砍樹拔草、一路採樣前行，靠這種人海戰術才有辦法大面積找到礦物。中國用這樣的作法已經幾十年，日積月累，幾乎有大蘊藏的礦物都能找到。這是很多國家做不到的事。

稀土純度越高效能越強 中國提純市占99%

另外，中國也透過邊境合作開拓礦源。例如緬甸近幾年找到稀土資源，而中國早就花了大批人力在雲南發現礦藏，沿著山裡的礦脈就可以判定礦藏會跨境到緬甸。緬甸軍政府與中國政權友好，兩國合作找到許多礦藏，這些稀土礦石也絕大多數出口到中國，在中國冶煉。

如今美國想要重振稀土產業，但美國與盟國能否找到足夠的地質調查工程師，可以肯定的是不會有像中國那樣的數量。所以就探勘而言，其他國家落後中國甚多。

從下圖可以看到，2010年之前中國稀土產量幾乎接近壟斷全球的狀況，但在之後陸續出現其他國家增產，起因是2010年中國與日本的釣魚台紛爭，用禁止稀土出口來制裁日本，這讓許多國家警覺，例如美國就在當年推進了稀土自主的法案。

不過，目前稀土的分離、提純，中國仍居壟斷地位。中國擁有全球9成以上的稀土分離提純產品，特別是在重稀土領域，中國提純品市占率接近99%，其他國家只有約當於實驗室的生產能力，沒有工業化的能力。過去美國的稀土礦石也出口到中國，委託中國加工再回到美國；馬來西亞則有中國以外唯一的重稀土分離廠，是由澳洲的企業投資設立。

稀土的開採和冶煉都是高污染。稀土含有放射性元素，礦物挖土機施工時會飄起帶放射性的粉塵，隨著大氣擴散，飄到河流、地下水則會污染整個水系。這也是西方國家不願開採的原因。

而到了礦物分離提純階段，放射性物質會留在廢棄物裡面，且提純的過程需要反覆使用濃硫酸這類強酸，含有大量的有毒元素，處理這些東西非常耗費成本。中國怎麼做到低成本？從網路上可找到中國自己的說法，就是早期他們在內蒙古挖坑，將廢棄物全部埋進去；如今中國人變富有後也不要高污染，於是運到蒙古國埋。蒙古有許多沙漠，也願意收錢接納中國的工業廢棄物。

美國也有沙漠，也許能做類似處理，若是要百分之百的環保流程，處理的成本可能會是天文數字。如果要重振稀土產業，也許會被迫對環保有一定程度的妥協。

刻意壓到無利可圖 中國稀土制霸全球奇招

尤有甚者，這個行業被中國刻意壓到無利可圖。雖然中國近乎壟斷全世界的稀土生產，但中國的稀土上市公司財報卻不好看，沒什麼獲利。這是中國政府有意為之。中國在這麼低成本、低環保的情況下，壓到不賺錢，就是為了阻斷其他國家生產的意願，因為一生產就要虧錢，這是中國過去的策略。而且，如果這個行業不賺錢，優秀的人才會選擇這個專業嗎？

同時，稀土的純度越高就越有價值，而高純度產品基本上只有中國生產，因為其他國家缺乏產業鏈，不及中國的工業化程度。以磁鐵而言，磁鐵稀土的純度越高，它的磁力就越強，因此哪怕只是民用，如果沒有中國供應的高純度磁鐵，同樣的電動車可能里程數、耗電量等表現就會較差。

軍用稀土也是，一般多用在雷達和紅外線感應系統。雷達主要是用在控制電子波，材料純度越高，雷達控制的精密度就越高，掃描距離就能越遠，雷達感應的效果就越好。舉一個極端的例子，如果美國不能再進口中國的稀土，中國的雷達探測距離就可能比美國更遠，兩軍交戰時中國就會先發現美國的戰機，這是美國絕對不能容忍的事情。

因此中國認為打出稀土牌，美國會有一定程度的妥協。因為無論戰機潛艇，基本上軍用裝置都有雷達、紅外線感應等稀土需求。

再看半導體，在5奈米以下先進製程上，因為半導體會出現量子穿隧效應，為了改善此問題，會加入稀土元素如氧化鑭，如果稀土純度不夠高，參有雜質，就會干擾電子，導致IC運作時漏電。假如晶片出廠時沒事，但裝在手機上使用幾個月就漏電壞掉，這對晶圓廠、手機廠或消費者都是難以忍受的事。

所以中國打出稀土這張牌，有一定程度是真的能卡住西方社會的脖子。這也是為何大約10年前西方國家開始慢慢投入稀土產業鏈，想要拿回一部分控制權。

在1970年代以前，全世界最大的稀土出口國是美國，後來因為嚴重污染的緣故而關廠，直到歐巴馬政府推出稀土自主策略，想強化本土供應鏈，礦山才重啟，採礦企業的官網上強調能夠有效處理環保問題。無論如何，迄今美國花了15年的時間，僅僅做到把礦山打開，每年供應約4萬噸的礦石給中國提煉。美國要在2025年啟動稀土的工業化量產，但初期的良率、成本控制能做到多好，恐怕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其他國家過去幾年也陸續提高稀土產量，如加拿大、澳洲。澳洲的礦山主要是與日本合作投資開發。非洲的坦尚尼亞礦山是中國的投資，中國不見得要開採，它只要不給美國開採的機會，就可以繼續卡住美國的脖子。現在世界各地仍在進行這樣的競賽，也就是到處找礦山。

不過，找到礦山其實無法真正解決問題，關鍵仍在提純的技術屏障。中國官方資料稱其擁有全球68%的稀土分離專利，同時它也嚴控技術外流，包括設備禁止出口、關鍵從業人員禁止出境、禁止與外國交流，只有極權國家才能做到這種事情。

再來是前面提過的人力問題。美國熟練的稀土工程師才3百多人，平均年齡50幾歲，因為相關產業上一輪留下來的工程師就剩這麼多。中國的稀土工程師超過2萬人。所以美國政府雖然有意願追趕，但投入的程度恐怕不夠。中國在汽車、半導體領域追趕西方，是花了比別人更多的人力來做，反過來若西方要追趕中國的稀土，能不能投入更多人力？中國的評估是，西方想在稀土生產趕上中國，至少要花10年，這個估計應是合理的。

中國用舉國體制來追趕西方的半導體等技術，至於稀土產業，中國則用投入巨量人力、不惜環境代價、壓低產業利潤、墊高技術門檻的長期布局，加上近期策略性搶占南方國家礦源，卡住美歐機會，以維持遙遙領先的地位。因此，西方國家恐怕需要更大的覺悟，目前所投入的人力、資源、技術，要追趕上頗為困難，應有更大的決心與魄力來面對這些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