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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火下的能源韌性》

烏克蘭帶給台灣的能源安全啟示

烏克蘭東部民宅光電設施(美聯社,達志影像提供)
作者|
陳惠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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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綠能公益發展協會創會理事長、台灣大學社會學系兼任助理教授、陽光伏特家共同創辦人。從人文領域進入綠能產業的社會志業家,致力推廣「人人共享永續能源」。

  • 烏克蘭經驗顯示,分散式再生能源具備降低風險,以及可快速建置、更換及重新運作的防禦優勢。
  • 烏克蘭也向全球證明「能源三難」不會互斥反而互補:分散式再生能源可兼顧能源安全、可負擔性及永續性。
  • 真正的能源轉型,是重新設計能源的生產、融資、消費與利益分配方式,建立一個更具韌性的系統。

今年9月前往紐約氣候週(Climate Week NYC 2026)期間,我參與了主題為「世界可以從烏克蘭的能源韌性學到什麼」(What the World Can Learn from Ukraine's Energy Resilience)論壇。這場周邊會議集結了國家首長、地方政府、能源企業與公民社會的第一線實務經驗交流,共同回答一個對全球與台灣而言相當重要的課題:當能源系統遭遇極端衝擊,我們要如何回應並提高安全與韌性?

本文透過這場會議觀察紀實及相關報告整理,介紹烏克蘭在嚴峻考驗中累積的能源韌性經驗,包含城市中所遭遇的能源課題,及其如何以分散式再生能源設施幫助受損電網維持社會運作,並由此窺見烏克蘭如何結合跨國支持、產業轉型和民間參與的力量,建構出同時強化能源安全、平等與永續的生存力量。

戰火下的能源風險與困境

根據國際能源總署(IEA)發布的《能源系統韌性:烏克蘭經驗與教訓》報告,2025年烏克蘭能源基礎設施遭攻擊約4500次;2024年即損失約9GW發電容量。到2026年1月中旬,電力需求約18GW,可用容量卻只有約11GW,缺口達7GW。部分地區,包括烏克蘭首都基輔,一天甚至停電長達17小時以上。

講座中,這些冰冷數據成為了近在眼前的現實。立陶宛能源部長Lukas Savickas指出:「能源本身正在成為攻擊目標,而且能源基礎設施是被刻意鎖定的攻擊對象。」近年來,立陶宛不只在國內積極轉型使用再生能源,切斷與俄羅斯的天然氣、電力與石油能源進口,也為烏克蘭提供太陽能板、電池、變壓器、發電機等設備,以協助烏克蘭抵禦並因應寒冬。

烏克蘭的經驗讓我們看見,相對於傳統大型集中式電廠在極端情境下的高度脆弱性,分散式再生能源具備了降低風險,以及可快速建置、更換及重新運作的防禦優勢。

位於烏克蘭南部的尼古拉耶夫市市長Oleksandr Syenkevych則具體說明城市中的分散式能源如何推行,包括在醫院屋頂裝設太陽能,以鑽井與逆滲透系統維持供水,也在醫院使用城市自行生產的生質燃料鍋爐。他指出,目前手術室與加護病房可以使用太陽能自主運作。此外,市民也成為節能專案的參與者。政府補助一半經費鼓勵改善能源效率、裝設電池與太陽能,使停電時電梯與供暖系統的幫浦仍可運作。目前已有超過1萬2000 名集合住宅居民參與。「我們不只是求取生存,也思考城市與地球的未來」。

烏克蘭最大私營能源企業DTEK的永續長Jeff Oatham則從產業角度揭示傳統能源的風險,也呼應轉型再生能源的重要性。事實上,DTEK過去是一家供應烏克蘭全國五分之一電力的火力發電廠,然而,自2022年俄羅斯全面入侵以來,其發電設施便遭受超過200次的戰火攻擊。

對此,Oatham表示,在不斷持續重建修復的過程中,他們選擇投入佈建更多分散式再生能源。因為,「一枚飛彈即可摧毀一座250MW的火力發電廠,但如果要對我們其中一座風場造成相近程度的破壞,可能需要約40枚飛彈。」此外,即使其中一部風機遭到破壞,其他風機仍然能夠繼續運轉。這就是傳統集中式發電與分散式再生能源在防禦上的最大差別。

DTEK現在也協助更多烏克蘭境內中小企業安裝太陽能結合儲能設備,以提升企業用戶的能源韌性。此外,他們也開始採用「基於安全的設計(Security by Design)」,在設計能源設施時就將多層次防禦系統納入考慮,包括資訊安全及硬體設施的實體防護。與此同時,他們也設計多重備援,即使系統中的某部分遭到破壞,整體系統仍能繼續運作。

超越「能源三難」的韌性解方

戰火下的國家與能源產業如何在重建、脫碳與能源韌性中找尋出路,Oatham總結了幾項可從烏克蘭學習的經驗:

第一,去中心化(Decentralisation)。佈建分散式再生能源,降低單點失效風險。

第二,速度即韌性(Speed is resilience)。戰時經驗顯示,能源設施能否快速建置、修復、替換與重新上線,本身就是韌性的重要組成因子。

第三,能源安全與潔淨能源為相同議程(Security and clean energy are one agenda)。投資分散式再生能源、儲能與現代智慧電網,可同時降低碳排並提升能源安全。

第四,從設計階段就把安全與韌性納入(Security by design)。能源系統應從設計之初,就把分散、備援、實體防護、網路安全以及快速恢復能力納入。

烏克蘭最大的能源企業集團之一Naftogaz Group國際暨永續長Oleksii Riabchyn亦指出,俄羅斯全面入侵後,能源、石油與天然氣已不再只是經濟與產業議題,而「成為戰場的一部分」。該集團必須一方面維持戰時能源供應與能源安全,另一方面仍持續推動脫碳與長期能源轉型。

因此,Naftogaz的角色處境正好反映烏克蘭所面對的「能源三難」(Energy Trilemma):如何在戰爭與能源基礎設施持續承受風險的情況下,同時兼顧能源可負擔性、能源安全與永續性,並進一步重新思考一個更分散、更安全、更潔淨且更具韌性的能源系統。

過去,要同時擁有便宜、安全而且潔淨的能源似乎非常困難,因此政策制定者經常被認為必須在三者之間做出取捨。但烏克蘭戰爭帶給我們的經驗顯示,不能再單純把能源三難理解成彼此排擠的政策目標,甚至,烏克蘭其實也為全球社會展現出三者相互提升的可能路徑:分散式再生能源已從去碳化設施(decarbonization infrastructure)轉變成韌性設施(resilience infrastructure),並可同時兼顧能源安全、可負擔性及永續性。

分散式體系 越接近消費者越保障能源安全

在回應能源衝擊、提升安全與韌性的過程中,我們必須重新思考的不再只是電力從哪裡來,而是整個能源系統的轉型—包括能源如何生產、輸送、消費,以及整體系統應該如何設計。

而當再生能源、儲能、能源效率與能源管理等建構「分散式電力體系」被放進能源韌性的框架中,它們的價值將不再只有發電量或減碳量,更有在停電或災害來臨時,提供維持社會基礎運作的重要貢獻。

在戰爭蹂躪導致的持續停電與限電下,烏克蘭家庭與企業已開始自行安裝太陽能。人們裝設太陽能的理由,不再只是減碳或降低電費,而是希望掌握自己取得電力的能力。即使再生能源設施仍可能遭到破壞,但自戰火點燃以來,烏克蘭仍在持續建置新的再生能源。依烏克蘭政府及IEA資料估算,2022–2025年戰爭期間仍至少新增約2.2–2.3GW再生能源容量。IEA報告更明確顯示,截至2024年烏克蘭已有約1.5GW太陽光電是由消費者自行安裝。

公民社會的參與也成為撐起烏克蘭能源韌性的基底力量。烏克蘭能源行動基金會(Energy Act for Ukraine Foundation)創辦人Yuliana Onishchuk在這場論壇分享了民間推動的Borodianka學校案例。該基金會協助該校建置約70KW太陽能加儲能系統,冬季長時間停電、暖氣中斷時,這所學校一度成為社區少數仍有電力的建築,讓孩子仍能上學,居民也能到學校為手機充電。

除了將學校公共設施轉化為「社區韌性節點」,Onishchuk也提到了規模化挑戰。如何將社區裡各個太陽能、風電、儲能等分散式電力設施,在主電網失效時切換為微電網的「island mode(孤島運轉)」方式,以維持更大區域的醫院、供水、避難設施、通訊與基本民生需求,甚至維持數千人的電力供應?她表示目前仍有亟待突破的制度障礙:學校雖有多餘的太陽光電,但還無法直接供應給附近幼兒園,這凸顯出更大尺度的在地電力共享或區域能源韌性,在既有電網系統下仍有些課題待克服。

綜上所述,烏克蘭在戰爭中加速了去碳化能源轉型,也以再生能源、儲能等分散式能源設施,在能源安全、可負擔性與永續性三者之間找到新的出路。對此,烏克蘭出身的氣候與能源倡議領袖、Razom We Stand創辦人Svitlana Romanko在最後結語表示,烏克蘭的戰時經驗正在重新定義能源安全與能源韌性。她強調:「能源安全,就是讓能源生產者盡可能靠近消費者。」換言之,真正具韌性的能源系統,不應過度依賴大型、集中的能源設施,而應讓再生能源、分散式發電與微電網更貼近地方社區與實際用戶需求。

不是單純能源轉型 而是全面社會工程

伴隨著下一個冬季逼近,烏克蘭各地仍面臨嚴峻的能源設施破壞。能源重建不只是技術問題,更是融資問題。Romanko特別指出,地方社區雖然存在龐大的再生能源需求,但私人資本仍有明顯缺口,因此需要公共資金率先投入、降低投資風險,再進一步帶動私人融資。她並以烏克蘭與挪威的合作為例,說明如何將公共資金導向地方再生能源部署;同時透過地方投資基金等機制,讓再生能源專案產生的部分財務回報能夠再次投入社區、公共服務、供水與電氣化,形成持續循環的地方投資模式。

Romanko因此主張,烏克蘭的能源重建不能只是把遭破壞的舊系統「蓋回來」,而應同時推動能源市場改革、分散式再生能源、智慧微電網、公共資金與私人融資,以及地方社區共享機制,重新建立能源生產者、消費者與資本之間的關係。尤其在能源貧窮仍然存在的情況下,融資機制不應只追求商業報酬,也必須確保弱勢家庭與地方社區能夠參與並受益於能源轉型。從戰後生存走向重建,真正的轉型不只是修復能源基礎設施,更是重新設計能源的生產、融資、消費與利益分配方式,建立一個更分散、更公平,也更具韌性的能源系統。

總結而言,烏克蘭在烽火下展現的重建能源韌性行動,是全球彌足珍貴的實戰經驗與教訓。世界各國與台灣社會不應等到危機發生或氣候災難來臨時,才開始建立這樣的能源韌性基礎設施與能力。

藉由烏克蘭經驗,我們了解到:能源韌性不是單純的能源轉型,也不是僅僅工程技術的改變。它其實也是一項全面的社會工程。真正有韌性的能源系統,是包含國家、城市、企業及每一個人都能參與進來,共同建構出一個能在重大衝擊下讓醫院、學校教育、社福機構照護不中斷,並讓社區維持基本生活、也讓最脆弱的人在危機中不會被遺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