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水電行汝好！」Q桑接起電話，熟練地以台語應答，聲音明快爽朗。這是訪談中電話第三次響起了，即使對方似乎只是詢問水電問題而不是預約修理，Q桑也鉅細靡遺地回答，毫不敷衍了事。

被透明玻璃門圍起來的水電行約二十坪大，寫著「P管」、「落水頭」、「止洩帶」的藍色塑膠籃層層疊起，裡頭堆放各種水電材料，牆上掛著營業登記證，以及好幾張貼著Q桑照片的證照。

四十餘歲的Q桑，從小就跟著水電師傅的父親進入這一行，高職也選擇配管科就讀，畢業後順利接下爸媽合力經營多年的水電行，從那時候開始算的話，至今也二十七年了。「讓水通燈亮，就是我們的工作。」個性不拖泥帶水的Q桑，講話直接明瞭。

水電業種繁雜 電梯､電話､號誌都算

戰後隨著自來水與電力的普及，水電師傅也成為家戶生活中經常接觸的專業人員。根據行政院主計總處的分類，水電被納入「機電、電信及電路設備安裝業」，舉凡從事建物及土木工程結構體之機電設備、電信線路及電力線路安裝、維修等之行業，如電梯、電扶梯、自動門、監視系統、消防警報系統、電力、電纜，甚至是電話線路、公路號誌等裝修工程，都屬於這一類，水電的範圍遠比我們理解的廣泛得多。也是因為業種繁雜，營業項目又高度重疊，很難精確區分一般水電工程行有多少家，只能從營業登記中粗估雙北約有5000餘家。

1990年代，政府推動「自願就學方案」，招募有志升學的學生組成「自願就學班」（自學班），他們不必參加聯考，而是依國中三年的成績分發學校。Q桑正好就是第一屆的自學班學生，畢業後依成績順理成章地選擇了離家近的高職配管科分發就讀。不過Q桑坦言，儘管家裡就是水電行，但進入配管科以前，他其實並不知道光是水與電，在職校裡就分屬配管科和電工機械科，更不要說還有另外的冷凍科負責培養冷凍空調的人才。

水電知識是一種專業，要能夠克服每個案場困難的環境條件，既要讓水管通、燈亮起來，還要節省材料，再把水管、線材整理收束得漂亮，那就是靠個人美感與經驗所養成的技術了。技術就是師傅的本錢，很多人都會在這部分留一手，不輕易將技術教給別人。因此同學很羨慕Q桑有家裡留下來的基礎，無論是拜師學技術，或是客群的建立與經營，都可以少奮鬥很多年，不必從零開始。但只有身為獨子的Q桑，知道從父母手中接下水電事業的那些不為人知的辛苦。

Q桑知道，跟著爸爸學，絕對能學到最無私的技術傳承，但是仰賴師徒制養成的老一輩，對於水電的想法是經驗重於理論，他們的觀念和曾在學校吸收專業知識，再努力從案場累積經驗的Q桑想法產生不小衝突。況且父親雖然已從職場上退休，將營業登記證改成Q桑的名字，也把生意交給Q桑來主導與管理，卻依然是Q桑的爸爸。老老闆經常混淆父親、師傅與老闆的身分，對於Q桑安排工作的方式多有介入與指導，也是Q桑難以迴避的困擾。「都有世代觀念的差異啊！」Q桑的語氣中帶著無奈。

施工案場汗流浹背  粉塵噪音帶來職業病

電話又響了，Q桑很快地和客戶確認地址，並約好上門維修的時間。我問他：做水電，好賺嗎？Q桑大笑：「大家覺得做水電很好賺是現在的事情啦！以前哪是這樣！」他解釋，自己讀高職的時候，大部分的家長都認為「讀職校，將來就是要做工」，這樣的觀念作用之下，大家優先選擇進入高中就讀再銜接大學，多半是學業表現不夠傑出、沒能力升學的學生才會退而求其次地選讀高職。Q桑謙虛地說自己頭腦不好，不是讀書的料，讀高職、做水電，對他而言也算是適性教育、適得其所吧！

對照近半世紀台灣教育體制的發展脈絡，Q桑正好走過台灣職業教育陷落的時期。根據《中華民國教育統計》，71學年度全國高職畢業生人數（不含五專）是11萬1316人，到了113學年度僅剩5萬7575人，四十年之間縮水了將近一半。雖然這是整體職業學校的人數統計，並非單指水電職系，也要考量少子化對學生人數的影響，但仍可看見長期盤據人們腦中「高中先於高職」觀念下的時代趨勢。

過去學水電不是國中畢業生的優先選項，也因為這是很辛苦的職業。他們的案場大致上可分為大型建案或家庭水電，對前者而言，水電通常是最早進場施工的工項之一，他們鋪設基礎的水路電路後，其他工項才能順利進行；對後者來說，施工的地方經常是沒有冷暖空調的後陽台或浴廁，一場工程下來，往往不是汗流浹背，就是鼻涕直流，雙手凍僵。

Q桑也聊起自己第一次獨立接案的回憶。那次，案主請他去接後陽台洗衣機的水管，經驗不足的Q桑隨即揹起工具包、坐上機車前往。到了現場之後，案主才說要將水管接多高，還希望能再接個水龍頭，Q桑帶的工具不對，料也不夠，原先半個小時就可完成的工程，最後拖了四個小時才落幕。這些時間成本完全無法向客戶額外收費，但卻讓Q桑學到寶貴的經驗，後來都要確認清楚業主的需求後再出門。

還有，哪個水電師傅沒被電過？儘管自己夠小心，施作之前也可能因為他人的不注意而觸電。此外，他們腰間長期掛著沉重的工具腰帶，在充滿粉塵與噪音的環境中工作，也讓許多水電師傅長年有腰酸背痛或呼吸道不好、聽力不佳的職業病。

我問，做水電這麼辛苦，到底有沒有什麼有趣的發現？Q桑想了一下後，笑說：「有啊，我們的淡旺季是天氣的反指標，天氣越冷，水電就越旺！」氣溫下降，熱水器的需求就上升了，Q桑的話，想想不無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