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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畫裡的建築:陳進》

華堂溢彩映襯的平靜心靈

陳進筆下的北港朝天宮-《北港朝天宮》 / 數位物件授權:CC BY-NC 3.0 TW + / 建檔單位:中華民國文化資產維護學會 @ 國家文化記憶庫 https://tcmb.culture.tw/zh-tw/detail?indexCode=Culture_People&id=635879
作者|
凌宗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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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習美術和建築,服務於博物館,喜歡從攝影、繪畫、電影和文字尋找建築故事,著有《紙上明治村》系列、《圖解臺灣近代經典公共建築》等書。

  • 新竹天公壇、台北指南宮在陳進筆下,大器揮灑的水墨山景與細緻描繪的宮殿建築和諧共鳴。
  • 陳進至少三次描繪北港媽祖廟,即便後期仍展現高超耐心、眼力和巧手,雕飾、香客等細節毫不馬虎。

台灣最為大大有名的女畫家陳進,廣為人知的繪畫題材,聚焦於仕女人像、花卉庭園、佛像以及日常生活旅遊見聞,作品呈現出優雅、閨秀且細緻的獨特風格。其實出身新竹香山牛埔庄望族,從小居住在傳統合院的畫家,也留下許多描繪漢文化傳統建築的作品,其中許多是宗教建築,這和她在60歲以後因膽結石開刀,病中認識台北法光寺如學法師,虔心學佛以信仰為心靈寄託的生命經驗也有淵源。

不只優雅仕女像   細膩筆下亦多台灣廟宇

1953年的《廟前》,描繪新竹知名的天公壇(金闕殿),此廟和陳進的故鄉有地緣關係,當時正在進行戰後大整修。金闕殿是台灣四間天公壇之一,始於清帝國乾隆年間,竹塹城神明會組織天公會輪流奉祀玉帝神位,歷經咸豐年間建廟於東門,同治年間遷建於今址,日本時代1913年重建,戰後再修建為今日規模,配祀三官大帝、福祿壽星君、日月風雨雷電諸神明。

三川殿由斷簷升箭口和假四垂組成的重簷歇山頂,以及轎頂形式的左右鐘鼓樓等特徵,氣派華麗的形制與三峽長福巖頗為相似。陳進將鬱鬱蔥蔥的樹叢佈置在廟前畫面一大半,好似將實際上位於繁華市井中的廟宇與世俗隔開,但三川殿下簇擁的信眾又顯示香火鼎盛,與屋脊上熱鬧的龍形雕塑相映成趣。

1952年的《指南宮所見》,這座台北名剎更是被畫家藏在層巒疊翠中,像是雲深不知處的神祕仙境。指南宮奉祀的主神呂洞賓,由艋舺縣丞王斌林於1882年來台履任時,自山西永樂宮分靈渡海迎奉,歷經多年修建,從最早的純陽寶殿,陸續增建大成殿、凌霄寶殿、大雄寶殿、福德祠。畫家首次描繪此廟時,山林是主角,階梯和寺殿則是隱蔽和諧點綴自然環境的微小人造元素。

1961年瑞芳礦業實業家、台灣省議員李建和獲推為指南宮董事長,在任十年大幅整建,聘請建築師李重耀負責結構工程,傳統廟宇匠師謝自南進行繪圖設計,興建占地2360餘坪、樓高六層,以鋼筋混凝土建造的的凌霄寶殿。落成後陳進再度以指南宮為題,《神域》表現的就是新建落成後,昂然立於天地之間的凌霄寶殿。

畫中廟後仍有雄偉靠山猴山岳,廟前也以濃墨重彩表現山林,但黃色琉璃瓦的廟宇宛如散發聖光,大器揮灑的山景和細緻宮殿建築描繪形成強烈對比,畫面融合水墨和膠彩質感的雙重趣味。何謂「正統國畫」的意識形態之爭對真正的藝術家而言毫無意義,優秀的創作者能從不同媒材擷取自己所需要的工具。2026年8月,凌霄寶殿因電線走火,主殿嚴重燒毀,所幸因結構體為鋼筋混凝土,未來仍有修復可能。

《圓山所見》黑雲隱喻  今仍耐人尋味

艋舺龍山寺曾被無數畫家選為題材,前輩畫家矢崎千代二、李澤藩、楊啟東都曾以這座在不同時代都是知名觀光景點的大廟為創作題材。日本時代名畫家,臺展的創辦者之一,同時也在台北第三高女任教的鄉原古統,曾在1920年代的連作《臺北名所繪畫十二景》挑選艋舺龍山寺為其中一景,他將視角由行人的高度望去,仰觀宏大廟門,廟前遮涼棚下充滿各種年齡和性別的信徒香客和小販,畫面充滿人間煙火氣息。

受教於鄉原古統的陳進,就像是延續老師的視角,繼續穿過三川殿深入廟中,只是廟宇本身已由日本時代名匠王益順的手筆,改為戰後重修時,王益順養子王世南負責重建的樣貌。陳進在1986年的作品《艋舺龍山寺》,描繪信徒在大殿前庭內的香煙繚繞中參拜,擺滿敬獻的黃菊花,應為觀世音菩薩出家紀念日「九月十九大拜拜」的場景,畫中祈求平安健康等人生願望的信眾大多是女性,或許也反映了畫家的視角,畫中憨番扛著的鼎形香爐至今仍在廟中。

近年龍山寺前公園進行整建,拆除原先部分迴廊屋頂,改為清透材質,延伸廟前原本被遮蔽的視覺和中軸線,並在兩側增植樹木,規劃遮蔭、遮雨及無障礙等動線。祝福這些生長在台北的樹木都能平安健康長久留存。

1960至1970年代,陳進至少三次描繪以台灣最著名的信仰媽祖為主神的北港朝天宮,這是名匠陳應彬 44 歲時首次獨挑大樑,最具代表性的成名作。陳進的三幅作品都是透過俯瞰視角,表現寬廣的九開間面寬,匠師著名的藝術精品「長枝八角形蜘蛛結網藻井」就在三川殿內。

陳進如同修行般精細刻畫廟頂的剪黏雕飾、屋簷下木作的吊筒與雀替、石刻螭虎漏窗和石獅,和同樣是臺展三少年,年輕時作品也以精雕細琢著稱的郭雪湖相比,郭到了後期的作品已不再追求表現細緻的筆法,而更著重色彩的運用,陳進卻仍像少年畫家般展現高超的耐心、眼力和巧手,除了作為主題的廟宇本身,廟前熙來攘往的香客和舞龍舞獅的點景人物也都不含糊,可以看出畫家以虔敬的心態面對宗教主題的創作。
 
1956年的作品《圓山所見》,顏料與水份迷幻交織虛實倒映的作品,樓房之間的黃屋頂廟宇應是有點抽象的保安宮與孔廟,黑雲和金雲好像在暗示這座快速工商業化的城市潛藏危機和同時受到宗教護佑,中間偏右似乎可看到1955年落成盧毓駿設計的孔廟明倫堂,戰後十年台北圓山一帶已有許多超過五層樓高的樓房。

2026年端午節期間,以推廣漢服文化和儒學為名義的民間團體,以每月新台幣1萬5千元的低價承租台北孔廟明倫堂,拉起簡體字布條,並將活動影片登上中國官方媒體《廈門衛視》,後續更邀參加活動的青年前往中國參加「尋根之旅」,將公共文化場域包裝為帶有明確特定目的的政治宣傳。當年畫家在畫面中描繪的黑雲,於今日的局勢氛圍仍然帶有濃厚的圖像隱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