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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思考返鄉這件事》

人不一定能回來,但關係可以

作者提供
作者
胡允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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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斗獨立書店「有冊店」店主。長期往返地方與都市,關心地方如何在不要求所有人永久定居的前提下,持續連結人才、專業與資源。

  • 地方需要人才,但青年返鄉不該只是便宜勞動力;居民也不能把決定權交給不用承擔後果的外來單位。
  • 日本「關係人口」概念,讓不必定居,卻持續消費、參與活動、工作、提供專業、捐款,乃至於替地方向外連結者,都是在地人的一部分。

前些日子,有冊店和蔗青文化工作室共同策畫了一場東螺社歷史走讀,結束之後,有冊店收到一份關於地方創生的訪綱。其中有個題目問:「哪些人、事、物,是重要的資源與支援角色?」

原以為這是道不難回答的題目,只需將補助、空間、合作夥伴依序列出來就好。真正坐下來思考後,才發現這不只是張資源清單,而是另個根本問題──返鄉,究竟是個人的移動,還是關係網的重新編織?

回家  不等於了解家鄉

我在北斗長大,離開多年以後,兩年前又回到這裡,租了一棟六十年歷史的二連棟老屋,裝修並成立有冊店。很多人都說我是「實現夢想」,但我很少、甚至從不這麼看待,即便這樣的故事很完整,也很適合拿來說嘴:一個在外漂泊的人,小有成就後回到故鄉,找到自己的位置。

實話是,回家起於中年男子的工作瓶頸、困惑,冊店則是一連串陰錯陽差造就的美麗錯誤。

經營冊店後才發現,在北斗長大,不代表熟悉今天的北斗。記憶裡的街道、店家與人情,不能直接回答現在的人怎麼生活、願意為了什麼消費,也無法讓我們得知,一場文化活動能夠吸引、聚集多少人。我反而像個外地人,重新認識人口結構、家庭需求、交通方式與地方的消費節奏

有冊店的經營,正是在這些細節裡一點一點校正。

新書與二手書該如何並置?成人選書之外,地方是否需要更多繪本、橋樑書與兒少讀物?平日走進店裡的人,和週末帶著孩子來的人,需要同一種書店嗎?講座、故事時間、工作坊、展覽與走讀,又要如何融入小鎮的既有生活,而不是一瞬即逝的煙火?

我才明白,回家並不是帶著答案回來。更多時候,是重新發現問題、尋找解答

冊店後面的三個人  與更多的人

有冊店不是一個人的返鄉創業。我們有兩位合夥人、一位選書企劃,擁有寫作、出版行銷、企畫、專案執行與資源整合等不同背景。真正被帶回北斗的,不只是開店資金,是三個人各自職涯累積的專業,以及每個人身後的工作、人際與產業網路

舉例來說,一場講座能不能發生,讀者報到參與只是最後一步。在那之前,要聯絡作者或出版社,要理解讀者關注的議題,要把宣傳、行政與空間接起來。因此,開幕以來陸續完成的演出、講座、展覽、故事活動與工作坊等,與其說是冊店的活動,不如說是多條關係在北斗短暫交會後留下的結果。

這也是我們至今維持兩地移動、沒有放棄原有工作的原因。保有外地工作是冊店得以存續的必要條件,不代表「不返鄉」。如果「返鄉」得辭去現階段的工作、斷開原有的工作網路,冊店最需要的收入來源、人脈與合作機會也將一起被切斷。

這讓我想到,我們談地方創生,經常只看見完成移動的那一刻:戶籍遷回來了嗎?公司設在地方嗎?增加多少就業人口?

但是,如果一個北斗人在台北或台中工作,沒有把戶籍、職業與全部生活搬回來,卻固定回北斗消費、參與活動、提供設計或行銷專業,甚至把外地累積的人脈帶回來,算不算參與北斗的地方創生?一個人和地方的關係,究竟由文件上的地址決定,還是由他願意長期承擔什麼來決定?

從「故鄉納稅」到「關係人口」

日本有套制度叫「故鄉納稅」,個人可以捐款給想支持的地方自治體,並在一定額度內,讓所得稅與住民稅扣抵。制度不是沒有爭議,各地的回饋品競爭,甚至可能讓「支持地方」變成另一種消費競賽。但它至少承認,一個人居住、工作與繳納主要稅收的地方,和願意投入資源、建立關係的地方,不必完全相同。

沿著這條線索再往下找,我發現日本近年在討論的「關係人口」。日本國土交通省將其界定為既非移居或觀光,也不只是單純返鄉,而是與日常生活圈、通勤圈以外的特定地區,維持「持續而多樣關係」的人。根據年2025年公布的數據,日本18歲以上人口中,約有2263萬人屬於這類,約占比22%;其中「訪問型」關係人口裡,有近半數每年只到訪2至7天。

我當然不認為一年只出現幾天就能改變地方,但不必永久定居,持續消費、參與活動、工作、提供專業、捐款,乃至於替地方向外說明與牽線,原來可以是「關係人口」的一部分。

日本推動「二地域居住」時,把問題說得更直接:在全國人口減少的情況下,不可能每個地方都增加定居人口。因此,政策除了鼓勵人們在兩個以上地區生活,也開始建立連結二地域居住者與地方的「中間支援組織」,協助處理居住、工作與社群參與等需求

注意到這些政策後,我開始重新理解有冊店正在做的事。北斗不可能把出版、寫作、設計、策展、行銷與企畫人才全部留下來;但北斗能不能有一個節點,知道地方需要什麼,也知道可以去找誰?能不能讓一位作者、設計者或讀者,不只來過一次,而是在下一次有新的事情發生時,找得到來訪的路?

我常說「開一間店,像種一棵樹」。冊店不只賣書或舉辦活動,更像一個聚會所、交誼廳,提供地方的人交流,且進一步辨認地方需求,把語境轉譯給外部夥伴,再把外部專業帶進來,並放在適合的地方。來的人不必被要求留下,離開也不代表關係結束。重要的是,這次相遇能否成為下次合作的起點。

連結 不是免費的基礎設施

行政院在2024年公布「地方創生3.0」政策,提出五大重點工作,包含培力在地青年、擴增多元途徑、促進跨域合作等,希望以人為本,結合新創觀念,由地方青年觀察家鄉發展課題,提出解決對策,運用政府部門等資源完成行動方案。

無論地方創生、關係人口,都不該成為浪漫口號。地方的確需要人才,但青年不該承擔拯救地方的使命,更不該只是便宜勞動力;居民也不能把決定權交給偶爾到訪、卻不用承擔後果的外來單位。真正有意義的關係,必須建立在彼此理解、對等與長期互信之上

同樣重要的是,連結本身有成本。每一次的媒合之前,都要有人花時間理解需求、確認彼此適不適合;每一次合作之後,也需要有人整理、溝通與維持關係。如果政策只願意支付一場活動、一份成果或一個看得見的硬體,卻把中間的聯絡、接待、翻譯與陪伴都當成地方工作者理所當然的熱情,那麼所謂「支援網路」,不過建構在少數人的無償勞動,最後仍會消逝。

有冊店能不能成為這樣的節點?除了我們的熱情、理想(還有最現實的資金),北斗的人口規模、消費市場、公共服務、交通條件與政策制度,也會影響冊店存續。在日本國土交通省的同份調查,想與地方建立關係的人最常提到,時間、移動困難與住宿成本,以及交通便利性。這些看似實際的條件,才是「想回來」能不能變成「回得來」的分界

地方創生或許不該只問「有多少青年返鄉」,也要問:有多少關係被留下?地方有沒有穩定的網絡,讓需求被看見、專業人才找到入口,也讓一次性參與變成穩定的往來?也許,地方真正需要的,不是新成立的一個組織或一間店,而是組織(店)與人、地方與外部之間,那些不容易被拍成結案成果照片、量化出KPI的連結。

我想,地方真正需要的,不是把每個人都留下,而是讓人有理由再次回來,並且知道回來之後,可以和誰一起做些什麼。就像我們透過冊店,重新定義返鄉的路,在這兩年間,跟蔗青文化工作室及許多在地方的人、單位完成一些計畫。

東螺社走讀結束後,人群終究會散去。若只計算當天人次、統計當日活動的滿意度調查表,活動或許也就到此為止。如果有人從此能記得這段歷史、認識乃俊廷這位地方工作者、知道北斗有間可以回訪的冊店,那麼我們的關係才正要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