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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台灣》

足球少年 以及那些沒有被看見的人

作者提供
作者
楊力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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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立台南藝術大學教授、紀錄片導演。

  • 紀錄片工作者,不是沒有在上下班,而是眼睛沒有在下班的。走在街上,別人看風景,我多是看人。
  • 把鏡頭轉向沒有新聞價值的一群少年,然後陪他久一點。有些故事,電影結束以後才真正開始。
     

我一直在拍攝紀錄片,這一行做久了,會有一些很奇異的怪癖。

走在街上,別人看風景,我多是看人;別人看到一家麵店,想的是口味好壞,我會想,老闆站了三十年,應該早就結屎面了吧!他那樣的熱情怎麼還在?捷運站前那個臉上1/3佈滿胎記的中年男性,坐在階梯都到幾點?便利商店門口賣肉粽的老婦人最近怎麼沒出現了?再過去一點癱坐在騎樓下,瓦愣紙板寫著車禍無法工作的中年男子,他手機裡深深著迷在追的劇是哪一齣?

什麼都看得見的時代 卻不一定真正看見人

紀錄片工作者,不是沒有在上下班,而是眼睛沒有在下班的。拍了三十年,我才慢慢知道,我真正有興趣的,好像一直都是同一種人:那些沒有被看見的人

現在其實是一個什麼都看得見的時代,打開手機,天南地北什麼都有。政治人物騎飛輪,看得見;明星去潑油,也看得見;哪一家蛋黃酥要排隊三個小時,也看得見。我們每天接收的大量影像,已經到了吃不消的地步。

可是奇怪的是,我們看到的虛無及醜陋越來越多,真正看見的人,卻不一定越來越多。也是啦!看到跟看見是不一樣的。看到只需要一秒鐘;看見卻需要時間。看到捷運前那個胎記男很容易,看見他的人生路跡很難;看到一個女人簽字離婚很容易,看見她在先生出獄之後,花了多少年才有勇氣重新開始,很難。

所以紀錄片是一種很慢的東西,慢到有時候,我都覺得它跟這個時代有點格格不入,現在大家不都三秒鐘就想知道答案嗎;拍攝紀錄片時卻可能花了三十分鐘,只為了等一個人把一段話說完。

有時候還等不到,那就繼續等吧!

我在花蓮拍攝一群踢足球的原住民少年時,我以為自己在拍的是足球,後來才發現,我拍到的是一群正在長大的孩子。輸球哭、贏球笑;會害怕,逞強也裝的很像。他們首先是一群正在學習成為自己的孩子,然後才是足球小將。

電影的首映會在台北西門町的戲院。那一天,整個花蓮足球隊的少年及教練、家長都搭著遊覽車,風塵僕僕地從花蓮一路殺到台北。很多孩子是他們第一次到西門町,那天大概感覺像畢業旅行或出國,只是他們沒有出國,他們是來看自己的電影。

電影放映結束,戲院裡突然湧出一群女高中生觀眾衝過來找這群足球小將簽名。我站在旁邊看,很可愛,然後開始焦慮,因為發現,這群孩子雖然認真地在紙上寫自己的名字,但歪歪扭扭,寫的字比處方箋更難辨認。

我怎麼沒有提醒這群小明星先練習簽名呢?這比練足球還重要啊!

我們預算不夠,三、四十個孩子和陪伴的師長,不可能全部留在台北住一晚,天還沒黑,他們就得搭著原班遊覽車回花蓮。在西門町的六號出口,大家準備上車,這時候教練叫我上去跟孩子們講幾句話。我拿起麥克風:剛剛電影院裡面的觀眾這麼喜歡你們,並不是因為你們長得帥。孩子們:「耶——!」不懂這句話有什麼好「耶」的,但他們就是開心。

可能青春就是這樣。

我繼續說:她們喜歡你們,是因為她們在電影裡面看到你們為了自己的夢想,如此奮力地去拚。「耶——!」聲音更大了。我說:如果你們希望以後還有人喜歡你們、支持你們,那你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繼續踢足球。「耶——!」比前面兩次都大聲。

我下了遊覽車,站在西門町六號出口,看著車子慢慢離開,孩子們在車窗裡對我用力揮手。然後,我一個人站在街口突然很難過,因為我自己知道:我剛剛騙了他們。

我心裡非常清楚,台灣根本沒有一個好的足球環境,繼續踢足球,然後呢?大學在哪裡?未來的工作呢?我不知道、教練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

電影裡的足球少年  真的繼續踢下去了

那一天之後,這件事情在我心裡待了很久很久,久到有時候午夜夢迴時,我還會想到那個畫面。西門町、六號出口、遊覽車、用力揮手……。

有一年,世界盃足球賽會外賽在台北舉行,我跑去看。那一天是台灣隊對上泰國隊,滿場都是泰國觀眾,台灣觀眾少得可憐。我猜想,這些泰國球迷應該很多是來台灣工作的移工幫自己的母國加油吧,明明是在台灣的比賽,整場卻好像是泰國的主場。

我們輸了,零比二。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心情卻很平靜。一場足球比賽包括守門員需要十一個球員,而那一天,代表台灣出賽的國腳裡,有四位,是當年電影裡的足球少年,他們真的繼續踢下去了,我回家的步伐更輕盈了。

我傳訊息給他們:你們沒有輸。

我們的人生都沒有輸,其實這句話是我說給自己聽的,因為在西門町的六號出口,在那台遊覽車上,我一直認為自己撒了大謊。多年以後,我才發現我們其實是給了自己艱困的承諾,而且他們真的走到了這裡。

這是我後來拍攝紀錄片,很重要的一個體會,我們常常以為,拍電影就是把一個故事拍完,其實不是,有些故事,電影結束以後才真正開始。

我終於可以放下那個在午夜夢迴裡站在西門町街口的自己。

紀錄片導演的工作其實很奇怪,他們不是負責把最重要的人拍得更重要,常常反而是把攝影機轉向大家沒有看到的地方、不起眼的角落、沒有新聞價值的一群少年,然後陪他久一點,再久一點

因為這些事情加總起來,就是台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