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灣長期仰賴政府預算逐年支應基礎建設的舊路徑,若套用在AI時代重資產建設,恐致進度緩慢、規格落後。
- 日本、新加坡政府設計機制轉移AI基礎建設不同階段的風險,成功導入民間中長期資金。
- 台灣應建立一套資金接力制度,使上一代辛勤積累的社會財富,成為支撐下一代AI基礎建設的穩定後盾。
台灣驚人的超額儲蓄將隨著AI供應鏈的成長而更為擴大,2026年預測將達8.46兆元,相當於GDP的26.03%,且這筆資金因缺乏適當的國內投資標的,被迫大量轉往海外,付出可觀的避險成本。然而,若進一步追問這筆資金為何遲遲無法投入基礎建設,答案並不在於資金的規模,而在於資金的屬性。
也就是說,超額儲蓄與壽險資金能否投入基礎建設,答案取決於這筆資金的預期報酬與風險承擔意願,與基礎建設本身的投資報酬結構是否相容。就實際而言,這兩者存在極大的落差,當這些資金等待穩定、長期的報酬率時,基礎建設除了興建時的風險,還有為了攤提興建費用而出現超長的回收年期,無法滿足中長期資金的期望。
AI基礎建設的新路徑
資金屬性錯配問題之所以格外迫切,源自台灣過去長期仰賴政府預算逐年編列支應基礎建設的舊路徑,使污水下水道普及率、行人路權與步道系統、自來水直接生飲等生活品質指標,迄今仍與先進國家存在顯著落差,這正是依賴公務預算、又受限財政保守心態的具體代價。若AI時代的重資產建設依然複製這套舊路徑,算力、電網、水網與海纜等攸關產業競爭力的設施,恐同樣陷入進度緩慢、規格落後的困境。
尤其面對少子化的發展趨勢,無論是自駕車、智慧醫療或長照系統,皆須仰賴本土算力與資料中心的支撐,甚至需要建立自主可控的主權AI能力,方能在勞動力持續萎縮的未來,保障台灣生活品質與社會運作的永續性。因此,不僅要補上生活基礎建設的落差,更應借助超額儲蓄與壽險資金的量能,以創新金融工具引導民間資金投入AI重資產。
機構資金依其負債特性的不同,可畫出一道風險光譜,光譜的一端,是追求高報酬、同時承擔高度不確定性的風險資本,典型代表是「創投基金」(Venture Capital, VC)或「私募股權基金」(Private Equity, PE),這類資金的存續期間較短,投資人願意承受本金虧損的可能性,以換取部分專案的超額報酬。
光譜的另一端,則是追求長期穩定現金流、高度規避不確定性的中長期資金,典型代表是保險公司與退休基金。這類資金的核心特性,來自其負債結構本身:保單與退休給付往往在數十年後才需履行,精算上要求資產端必須提供同樣長期且高度可預測的現金流,任何本金虧損的可能性,都會直接衝擊其清償能力。
除了保險與退休基金這類極端規避風險的資金外,台灣金融體系另一大支柱「商業銀行」,其資金特性同樣無法有效串接大型基礎建設。在傳統的銀行放款業務中,即使是最長天期的房屋貸款,期限也僅有二十至三十年,且其背後的資金來源主要為流動性極高的活期與定期存款。這種「以短應長」的負債結構,使得商業銀行在面對回收期動輒三十年以上、且在「興建期」與「營運期」面臨截然不同風險特性的基礎建設時,往往受限於資產負債管理的流動性風險與嚴格的放款審查規範,無法提供長達數十年的專案融資。
因此,台灣的超額儲蓄與壽險資金,其資本結構高度集中於這道光譜的後端。這並非制度選擇的結果,而是由其負債存續期間的精算特性所決定──保險公司無法用一筆二十年後才需理賠的保費,去承擔一項可能血本無歸的早期開發專案;而商業銀行也無法以大眾的短期存款,去承攬跨世代的建設風險。理解這種資金天性,是解讀台灣基礎建設投融資困局的關鍵起點,也是後續分析的核心前提。
興建期、營運期風險特性大不同
基礎建設,例如資料中心、算力設施為核心的AI重資產投資,其生命週期可清楚劃分為兩個風險特性截然不同的階段。
在興建期,專案面臨的是規劃取得、工程施作與技術驗證等一連串高度不確定的過程,此一階段既無現金流可言,又須承擔工程延宕、地質變異,乃至於技術架構過時的風險。以AI算力設施為例,晶片架構的更迭週期僅約12至18個月,若興建期拖長,設備尚未完工商轉便已面臨規格落後的風險,這使得興建期的不確定性又更甚於一般基礎建設。
相對地,一旦專案完工進入營運期,其風險特性便產生根本性的轉變:機櫃租金、電力與冷卻用水的特許使用費、頻寬租賃收入等,皆屬於現金流穩定且具抗通膨特性的收益來源,風險降至最低。
因此,中長期資金真正需要、也願意承接的,正是營運期的資產,但基礎建設必須先通過興建期的風險考驗,才能進入營運期。而這道從興建期跨越至營運期的門檻,正是台灣資金體系目前無法跨越之處。
台灣目前的困境,在於欠缺能夠承擔興建期風險的中介角色。
國際成熟市場通常仰賴三類主體填補這道缺口:其一,是專責承作早期開發風險的基礎建設私募股權基金;其二,是具備政策使命、願意以優惠條件提供早期融資的政策性金融機構;其三,則是政府透過信用增強(credit enhancement)或擔保機制,將部分極端風險由主權信用吸收,藉此降低民間資本進場的門檻。
台灣目前在這三個環節上均存在明顯空白:本土基礎建設私募股權市場近乎空白,政策性銀行在早期開發階段的風險承擔功能亦未系統性建立,政府亦尚無專責的主權級信用增強機制。在此制度缺口下,興建期的工程風險,長年僅能由國營事業或政府預算獨自承擔;而中長期資金因缺乏明確、可預期的「安全介入時點」,只能持續轉向海外,尋求風險已由他人承擔完畢的成熟資產,這也正是台灣壽險業境外投資比重居高不下,並須承受高額避險成本的根本原因。
日本、新加坡將中長期資金導入AI重資產
觀察國際上已成功將中長期資金導入AI重資產的案例,多非由政府直接編列預算興建,而是透過規劃主導與信用增強,使風險資本或政策性資金得以先行進場,待資產進入穩定營運期後,再將其轉手予中長期資金承接。
新加坡的大士數據中心特區,是此一機制的代表案例之一。新加坡政府並未直接出資興建資料中心,而是主導規劃園區的共同水冷網與綠電接入端等公共基礎設施,將實體機房與冷卻系統的興建,交由吉寶集團所屬的基礎建設信託負責。待設施完工並取得跨國科技巨頭簽署的長期機櫃租約後,該信託即發行長天期的綠色收益憑證,交由新加坡中央公積金與本地壽險資金全額投資。科技巨頭的長期租約,構成了這筆收益憑證抗通膨且高度可預測的現金流基礎,也是中長期資金願意承接的核心原因。
日本的Sakura主權AI超算中心,則是另一種信用增強的路徑。日本經濟產業省並未直接編列預算興建超級運算設施,而是以政府承諾採購數據運算服務的方式,取代直接出資,作為對民間資金的信用增強機制。在政府採購承諾的擔保下,政策性銀行得以協同壽險資金進行聯貸,共同完成北海道主權算力設施的建置。政府的角色,同樣不是資金的直接提供者,而是透過長期採購承諾,將原本高度不確定的需求風險,轉化為民間資金可以評估、可以承接的確定性條件。
這兩個案例雖然機制設計不同,卻有同樣核心邏輯:政府聚焦於降低興建期的不確定性,透過規劃主導、信用增強或採購承諾,為風險資本或政策性資金創造進場誘因;待資產完工、現金流轉趨穩定後,再透過證券化或收益憑證等工具,將資產轉手予中長期資金承接。政府自始至終並未成為工程的直接出資者,而是風險移轉機制的設計者與擔保者。
台灣資金接力可循三方向
回到台灣自身的條件,台灣具備全球獨一無二的半導體與AI硬體產業地位,卻始終缺乏對應的金融中介機制,未能將這項產業優勢,轉化為重資產投融資的實質動能。參照國際經驗,台灣可循三個方向,逐步建立起讓不同風險屬性資金依序接力的制度安排。
其一,是培育或引進能夠承擔興建期風險的本土資本,包括發展基礎建設私募股權基金,或強化政策性銀行在專案早期階段的融資角色,使工程風險不必再由國營事業或政府預算獨自承擔。其二,是由政府扮演信用增強與風險分層機制的設計者,而非直接出資的建商,具體做法可以是提供特定範圍內的擔保承諾,或如日本模式般,以長期採購承諾,降低民間資金評估的不確定性。其三,是建立起本土的資產證券化管道,使完工後、已進入穩定營運期的AI基礎建設,能夠透過收益憑證或類似工具,轉手予保險公司與退休基金等中長期資金承接,形成資本得以循環再投入下一輪開發的機制。
這三個方向的共同精神,在於承認並尊重不同資金的風險屬性,而非要求中長期資金違背其負債特性,去承擔原本不屬於它的風險。台灣目前所欠缺的,並非更多資金,而是一套能使風險資本、政策性資金與中長期資金依序接力、各司其職的制度設計。
回顧台灣過去數十載的經濟奇蹟,四、五年級世代在產業起飛與轉型中所累積的龐大企業盈餘與個人儲蓄,如今構成了風險光譜後端的中長期資金與壽險巨資。這筆財富的存續特性,決定了它不適合、也不應該直接涉足基礎建設興建期的驚濤駭浪。若強行要求這類背負國人養老與清償責任的資金,涉入高度不確定的早期開發階段,不僅悖離了資產負債管理的基本原則,更可能動搖金融體系的穩定根基。
台灣真正需要建立的,是讓風險資本與政策性資金得以先行進場拓荒、中長期資金得以在營運期安心承接的制度橋樑。這既是金融工程層次的技術突破,也是台灣社會如何將過去積累的經濟果實,轉化為未來競爭力的關鍵課題。讓上一代人辛勤累積的社會財富,能在被妥善隔離風險的機制下,成為支撐下一代AI基礎建設的穩定後盾,這將是兩代人共同贏在AI時代的具體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