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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用台灣資金潮-4》

台灣 「超額儲蓄堰塞湖」的困局

今周刊
作者
黃崇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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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任台灣理財顧問認證協會(FPAT)執行長,曾任台灣金融研訓院院長及宜蘭縣政府財政處處長,國立臺北大學都市計劃博士與經濟學碩士。

  • 台灣創造的國民所得有超過1/4既未被消費,也未能透過國內投資吸收,而以超額儲蓄形式滯留金融體系或流向海外。
  • 台灣超額儲蓄率為日本7倍、韓國5倍,反映國內投資機能的系統性不足,而非單純的儲蓄行為本身。
  • 關鍵問題在於:嬰兒潮世代所累積的超額資源,能否在適當時間點,轉化為對台灣未來真正有用的建設。
     

台灣總體經濟正呈現一種罕見的悖論。一方面,政府編列預算時始終奉行審慎原則,公共建設經費屢屢因財政紀律的考量而被壓縮;另一方面,台灣的超額儲蓄卻正以史上最快的速度攀升,屢創新高。若台灣真的資源匱乏,這兩種現象不該同時並存;而若台灣其實並不缺錢,真正該追問的問題便不是「錢從何來」,而是「這筆龐大且持續累積的超額資金,為何遲遲無法轉化為國內真正需要的投資」。

超額儲蓄高  意味資金外流多

在往下討論之前,有必要先把「超額儲蓄」與一般所稱的「儲蓄」區分清楚,因為這兩者經常被混為一談,卻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一般所謂的「儲蓄」,指的是所得扣除消費後所剩餘的部分,衡量的是個人或整體社會有多少所得沒有被花掉。而「超額儲蓄」,則是一個更嚴謹的總體經濟概念:它指的是國民儲蓄毛額,超出國內投資毛額的差額。換句話說,即使一個社會的儲蓄率很高,只要這些儲蓄大部分被轉化為國內的廠房、設備、基礎建設等實體投資,就不會出現顯著的超額儲蓄;唯有當儲蓄的規模,遠遠超過國內投資所能吸收的量能時,「超額」的部分才會浮現。在國民所得會計恆等式上,這個超額儲蓄的數字,必然恆等於一國的經常帳順差,也就是出口減去進口的差額。這意味著,超額儲蓄若無法找到國內的投資出口,就必然以資金外流的形式,流向海外市場

這項區分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讓我們看清問題的本質:台灣的困境,不是「大家太會存錢」這種文化性的解釋所能涵蓋,而是「國內投資的胃納量,遠遠追不上儲蓄累積的速度」這樣一個結構性的失衡。

根據行政院主計總處今年2月的最新預測,台灣2026年的超額儲蓄將達到新台幣8.46兆元,超額儲蓄率高達26.03%,雙雙創下歷史新高。這意味著,台灣一整年所創造的國民所得中,超過四分之一既未被消費,也未能透過國內投資予以吸收,而是以超額儲蓄的形式,滯留於金融體系或流向海外。

若將這項數據置於國際座標中檢視,其異常程度更加顯著。以2024年各主要經濟體的實際數據為例,同樣採取「經常帳順差占GDP比」作為超額儲蓄率代理指標來觀察,向來以高儲蓄著稱的新加坡,超額儲蓄率為17.2%;德國為5.8%;韓國為5.3%;日本為3.8%;美國則長期處於逆差狀態。

換言之,台灣2026年預測值,約為日本的七倍、韓國的五倍。這已非一般所謂「國民勤儉」的儲蓄文化所能解釋──畢竟許多同樣勤儉的社會,其超額儲蓄率遠低於台灣──而是在全球發達經濟體中,極為少見的結構性異常值,反映的是國內投資機能的系統性不足,而非單純的儲蓄行為本身

國內管道留不住半導體盈餘、嬰兒潮儲蓄

這座有如「超額儲蓄堰塞湖」的形成,背後有兩股結構性力量交互作用。其一,是半導體與AI供應鏈核心廠商在全球供應鏈重組下,企業盈餘持續累積、卻未能等比例轉化為國內資本支出所形成的資金保留;其二,是台灣目前正處於嬰兒潮世代,即1950至1960年代出生、現齡60至75歲的族群,處於淨儲蓄率最高的退休前期階段,這一世代累積的個人儲蓄,同樣未能充分透過國內投資管道消化。

值得注意的是,這兩股驅動超額儲蓄的力量,皆可能隨著2030至2040年代高齡化的深化而系統性萎縮。換言之,當前所見的超額儲蓄洪流,並非可長可久的常態,而是一個具有明確期限的歷史性視窗。

理解超額儲蓄為何無法順利轉化為國內投資,可從兩個層次切入。

第一,是台灣長期形成的財政保守主義。這解釋了「政府為何不主動創造國內投資機會,吸收這股超額儲蓄」。這種保守性格,並非憑空而生,而是歷史經驗長期沉澱的結果。台灣的財政紀律思維,最早建構於對抗惡性通貨膨脹、維持幣值穩定的年代,其後又歷經1990年代地方財政危機的衝擊,部分縣市一度瀕臨財政破產。這些集體經驗,逐漸內化為一種以控制債務存量為最高準則的行政邏輯。

依《公共債務法》第五條規定,中央政府未償債務餘額,不得超過前三年名目GDP平均數的40.6%,此一存量上限,使財政部門在面對回收期長達三十年、五十年的跨世代基礎建設時,傾向採取最保守的評估方式,也連帶壓抑了公共投資對超額儲蓄的吸納能力。長此以往,「不舉債」本身,逐漸被誤認為財政健全的象徵,而非達成國家發展目標、消化超額儲蓄的手段之一

第二個層次,則涉及構成超額儲蓄的資金,其本身的性質,這解釋了「為何民間的超額儲蓄,也同樣找不到國內出口」。長期資金,特別是保險業與退休基金所管理、構成超額儲蓄重要成分的資本,其核心需求從來不是短期的高報酬機會,而是一種能夠與其負債存續期間相匹配、可長期依賴的穩定現金流。理解這項資金天性,是解讀整個困局的關鍵起點。當國內市場缺乏能夠承接此類長期、穩定、具抗通膨特性的投資標的時,這部分超額儲蓄並非不願留在台灣,而是缺乏適當的載體可供配置,因而被迫轉往海外,尋求性質相近的資產,這也正是超額儲蓄與經常帳順差在會計恆等式上必然對應的具體展現。

這種「無處可去」所付出的代價,遠比一般認知的更為可觀。根據保險事業發展中心與金管會保險局的統計,2024年全體壽險業為海外投資部位進行匯率避險,所支付的成本高達3851億元,而同一年全體壽險業的稅前獲利,僅為3155億元。換言之,避險成本已超過整體獲利。這並非一筆創造附加價值的支出,而只是用以彌補國內金融市場缺乏對應承接工具的制度性摩擦成本,年復一年地在國際匯市中被消耗。這筆資源,原本有可能轉化為國內長期照護設施、電力網絡,或下一世代所需公共建設的資本來源,如今卻在避險操作中被侵蝕。

人口結構反轉  當心機會成本流失

此外,若僅將此現象視為財政或金融技術層面的問題,恐怕低估了嚴重性。真正值得關注的,並非這筆超額儲蓄當下能否創造報酬,而是它能否趕上台灣真正需要的時間點。

台灣正站在人口結構反轉的關鍵時刻。四、五年級世代,正好是當前貢獻超額儲蓄規模最大、也最具風險承擔能力的一群人,而與此同時,少子化的衝擊,即將加速侵蝕未來的稅基與勞動力供給。這兩股力量幾乎同步發生,而機會之窗並不會永久敞開。

超額儲蓄閒置至少有三個代價。其一,購買力將隨通貨膨脹緩步受侵蝕;其二,資金被迫外流,須承擔難以掌控的地緣政治風險;其三,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項,是機會成本的流失。此刻,正是台灣最需要資本挹注的階段,無論是已顯老化的水電基礎設施,或是正快速擴張的AI相關重資產需求,皆亟需長期資本的支持,而這些需求,本應是消化超額儲蓄的最佳出口。一旦錯失機會,待嬰兒潮世代進入高齡給付高峰、超額儲蓄逐步隨提領而收斂後,台灣恐將難以再尋得規模相當的本土資本,承接下一輪建設任務。

由此可見,這已不僅是「超額儲蓄如何配置」的技術性問題,而是「此一世代所累積的超額資源,能否在適當的時間點,轉化為對台灣未來真正有用的建設」的世代課題。超額儲蓄本身僅是手段,真正的目標,在於把握機會,將其導向未來真正需要的基礎建設。

綜觀上述分析,台灣真正的困境,並非財政規模不足,也不是超額儲蓄本身有何不妥,而是這筆超額資金的配置管道長期錯置。這項判斷,說來簡明,落實起來卻牽涉整體制度心態的轉向。

四、五年級世代,經歷過台灣經濟起飛的紅利,也見證了資產累積的黃金年代,就此意義而言,確實堪稱台灣戰後最為幸運的一代。然而,幸運從來不是理所當然的既得利益,而是一種必須被妥善運用的責任。若這一世代所貢獻的超額儲蓄,最終僅止於安穩地留存於金融帳戶,或被迫在海外承擔難以預見的風險,這份幸運,終究只會停留於這一代人身上,無法向下延續。

台灣社會與制度是否具備足夠的前瞻性,及時將這一世代的超額資金,導向下一代真正需要的方向?這座超額儲蓄堰塞湖終將找到出路,差別僅在於,是由制度主動開閘引導,讓資金流向該去之處,抑或是任其在時間的推移中,靜靜地流失於無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