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有點慚愧，想想論壇今年二月出版《2025中國觀測報告》，我一直到五月才有時間把它讀完。報告本身不難讀，架構清楚、文字淺顯，從經濟、金融、財政、社會、政治五個面向，精選五十個觀測指標，對去年的中國國情做出判斷。

我記得還在唸書時，偶而也會讀到類似的報告，但大多是不同領域學者的創見分析，或者是調查局、陸委會等涉中單位每年只有小幅微調的資料彙整。前者可能作一兩年就停下來，學者見解各異，僅供參考；後者則年年都差不多，只是人名、數字作了調整，沒有什麼分析性。對有志於中國研究者來說，那時的學術累積有賴於廣泛閱讀、實際經驗的累積，有時難免讀到隔靴搔癢的報告，也只能從中自己汲取精華。

是以閱讀《2025中國觀測報告》，的確令人感到驚艷。五十個觀測指標絕大多數都是中國政府公布的，數據上容或粉飾太平，但年度趨勢也總能看出端倪。比如2023年中國曾經暫停發布青年失業率，改變計算方式再公布後，整體失業率降低，但趨勢仍然是上升。也因此，這些觀測指標正如前總統蔡英文為報告寫序的期待，希望可以「建立一套長期、系統性、且盡可能客觀的觀測架構」，因為台灣對中國的理解「不能以情緒取代理性，也不能以想像代替分析」。

3本新書 為觀測中國的骨架填上血肉故事

我認為這份報告是有做到的。報告中談到中國政府從供給面思考擴大內需，沒有改變「重生產、輕消費」思維，讓越發內捲的中國經濟發展脫離與消費市場的繫帶，造成各國擔憂的削價競爭、貿易逆差等問題越發嚴重，不利於中國的國際處境，也讓持續低迷的經濟環境衝擊社會穩定。

此外，政治鬥爭的忠誠清洗，也造成中共高層、解放軍高層的不安，嚴重影響國家治理能力，間接惡化了經濟不振、社會不安的情狀。而外部關稅的衝擊，則進一步增加了中共國家治理的風險。

對一位關心中國發展的讀者而言，《2025中國觀測報告》架構分明、說理清晰，文字也不難懂，稍有社會科學知識基礎皆能理解。不過畢竟是簡明的綜合報告，讀來雖能俯瞰全景，卻覺得缺了血肉。作為一位曾經志於社會學的讀者，不由也想起前陣子出版的幾本書，搭配中國觀測報告閱讀，可以將現有的骨架填入血肉，讓眼中的中國更為立體。

一直以中國書寫為職志的何偉（Peter Hessler），去年出版了回顧2019到2023年間，他在四川大學任教的觀察筆記《別江》，就是非常出色的中國觀察入門書。何偉並非首次書寫中國，從年輕時他首度以和平工作隊身分來到中國時寫的《江城》開始，長期在中美兩地移動的何偉，就一路記錄他眼中改革開放後中國社會的變化和發展。

《江城》記錄了改革開放如何衝擊人們的價值觀，又如何讓中國人對小康甚至富裕抱持希望，《尋路中國》當中的他，更在公路旅行中記錄下經濟高度成長期的人們，如何看待富裕、公共、責任等等正在變動的價值。

新作《別江》是他睽違多年，終於以匹茲堡大學與四川大學合辦學院的教師身分回到四川時，自己怎麼看待這個國家的巨大變化。那些他當年在江城遇到的學生們，成為中年人後怎麼了？這次在川大遇到的學生們，和已經成為他們父母輩的當年學生們，又有什麼不一樣？

《別江》、《唯紅花綻放》看見社會不滿現況

從初到中國的1996年起，何偉見證了三十年來中國巨大的進步，也見證了這些進步對於傳統、對於價值的衝擊，社會變得更穩定或者不穩定？人們對於政治更滿意或者不滿意？甚至在他這次留駐中國期間遭遇的COVID-19疫情衝擊，中國人怎麼面對？如何生活？有什麼抱怨？都在何偉活潑的筆觸下有了靈魂。

那些在《2025中國觀測報告》中觀察到的指標：房地產的衰退、償債大於投資的考量、網路輿情的隱隱躁動、青年失業率的快速攀升、少子化與高齡化對社會的衝擊，都在《別江》的某個段落隱隱透露，也讓讀者在觀察2025年的中國時，有了事情何以至此的線索。

如果說何偉的四川是中國的心臟，是驅動中國經濟社會發展的核心，那麼心臟以外的區域發生了什麼事，就要閱讀華裔美籍記者馮哲芸的新著，最近忽然被香港政府列為禁書的《唯紅花綻放》。

一如書名唯有紅花綻放，意思就是其他顏色的花不能綻放，萬山只許一溪奔。馮哲芸透過律師、企業家、單車竊賊網紅等一個一個人的故事，道出了這十年來中國的種種。自江澤民晚期以來，維穩體系逐步擴張；到了胡錦濤後期，相關支出甚至一度超過國防預算。到了習近平時代，一屆兩屆三屆，乃至於他所期待的千秋萬世，維持穩定始終是政府的第一要務。

經濟放緩了、社會的不滿增加了、少數民族的差異被標籤了、香港人不聽話了，這些因為政治經濟條件的變化，而嚴重衝擊中國政府正當性的事件，被維穩政策一個一個壓下。正如《2025中國觀測報告》的觀察，基於經濟利益的抗爭行動、孤狼式政治抗議、暴力洩憤的衝突事件、網路輿情對不平等的不滿，這些統計數字，也在馮哲芸筆下，化為一個又一個具體的人生故事。

她寫新疆、寫內蒙、寫香港，觀察到所有的多元都被收束成一元，沒有人知道界限在哪兒，這樣作有時候被許可、有時候不被許可，這種沒有規則的彈性，也在何偉的故事中出現。界限在哪兒確實不好判斷，但方向在哪兒卻不難發現。正如這本書遭禁，販售的書店遭到查封、店員遭抓捕的命運所示，在習近平的時代裡，只要威脅到統治穩定性的任何可能，都應該被禁止，只有習近平喜愛的紅花可以綻放。

具有華裔身分的馮哲芸被要求要「像個中國人」，寫的東西應該要符合中國利益；但受到美式自由主義薰陶的她，卻以記者發掘真相、說出被掩蓋的事實的精神為骨幹，寫出了一個又一個不符合中國政府期待的主旋律聲調故事。她的書大部分在台灣完成，在這個尚能維持獨立於中華人民共和國政權之外的土地上，目前還百花爭放。

《監控國家》看懂動盪下何以如常

但中國是如何收束紅花以外的花朵呢？資深記者李肇華（Josh Chin）與林和（Liza Lin）在《監控國家》當中有很深刻的描述。他們從邊緣的新疆寫進中原的心臟，談中國的維穩機制是怎樣建立，如何透過小區治理制度監視周遭居民、如何利用最新的西方技術去辨識指紋、聲紋等生物辨識系統，進而扣連到社會保險、信用制度，控制了人們以中國政府期待的方式來生活。

透過《監控國家》的科技治理書寫，讀者也可以領會為什麼在中國觀測報告中，經濟陷入疲軟、金融略顯危機、財政高度曝險、社會顯有動盪、治理經驗不足的中國，人們還是如常生活；即使各種指標都不被期待，國家還是可以如常運作。

回想從二十多年前中國觀察家章家敦喊出中國崩潰論開始，不斷有專家以「潰而不崩」、「韌性威權」等概念，談中共這個總是跌跌撞撞又總能化險為夷的政權。

這二十多年來，經歷了快速的成長與急遽的衰退，中共政權即使面對挑戰，依然屹立不搖。身為中國的隔鄰，中國的成長與衰退，穩定與變動，都在在影響台灣社會，正如前總統蔡英文在《2025中國觀測報告》的序言所說，「理解中國，並不是為了恐懼中國，而是為了讓台灣更有準備，更有選擇。」

記得當年作中國研究時，台灣民主化的腳步還沒有邁得很遠，研究生只能在匪情研究和歐美論述中間推擬問題的答案。匪情研究雖然精確，卻有點過時；美國研究看起來科學完整，細節卻難免有些漏縫。很幸運過了二十年，有更完整的指標研究來支撐研究的骨架，也有更多出色的報導作品把血肉填滿。

預告一下，觀測報告明年還會再有，參考指標也可以討論維持或更新。當然我也相信，還是會有研究者，以書寫真實為職志，把一個又一個骨架之外的血肉填入，讓身在自由應許之地的我輩之人，仍能有機會透過閱讀，理解識讀中國時，既要見樹，也要見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