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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片創作熱潮背後》

翻開台灣「相簿」 訴說台灣深層故事

TIDF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作者
楊力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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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立台南藝術大學教授、紀錄片導演。

  • 與歐美不同,紀錄片活躍創作風氣在台扎根,是構成主體性與文化認同過程中不可或缺的歷史拼圖。
  • 文化補助從來就不是對創作者的施捨,而是國家為了健全文化多元性所必須依法承擔的公共責任。
  • 紀錄片在關鍵時刻能夠提醒我們是誰、曾經歷過怎樣的艱難與狼狽、擁有過怎樣的容顏,而絕非它的市場利潤如何。
     

每個人家中或多或少都有幾本泛黃的相簿。順著時間的痕跡隨手翻開,裡頭會有仔細黏貼著小孩子在幼兒園畢業典禮上戴著大方帽的生澀模樣、在院子裡跌倒後嚎啕大哭的滑稽瞬間,或是某次家庭攜手出遊、在景點前留下的青澀合影。這些影像,一筆一劃紀錄著家庭在歲月裡的成長或遷徙。然而,更常讓我們駐足凝視的,往往是那些在照片中面帶微笑、如今卻早已逝去的長輩身影。

相簿的功能,從來就不只是為了證明某件事情是否曾經發生過,更本質的核心,是為了給我們那些無處安放的共同情感與身份歸屬感,在流轉的時間洪流裡,找到一處得以安頓沉澱的位置。每當我們在深夜偶然打開它,迎面而來的往往不是拍攝那天用了什麼炫目的攝影技術,而是深深的思索。

國家的「相簿」  紀錄片創作在台活躍

智利紀錄片導演巴崔修·古茲曼(Patricio Guzmán)曾留下一句名言:「一個沒有紀錄片的國家,就像一個沒有相簿的家庭。」這句話絕非刻意流於浪漫的文學修辭,而是無比精準且尖銳地揭示了,影像紀實之於一個國家、社會乃至於文化共同體,是具有多麼不可或缺的骨血價值。當一個共同體失去了紀錄自身的影像並留存下來,它在歷史的長河中就失去了指認自我的依據,這個隱喻不只是一面歷史的鏡子,更是當下台灣社會在面對文化主體性與公共資源拉扯時,最不容迴避的思考。

在許多歐美國家或影音輸出大國,紀錄片往往被窄化地歸類為極少數知識份子、小眾影迷或封閉學術圈內的藝術領域。它往往只能待在設備精良卻門可羅雀的放映廳裡,與常民的柴米油鹽保持著陌生且遙遠的距離。然而,台灣的影像生態卻走出了一條截然不同、充滿野性與生命力的獨特道路。

在台灣,紀錄片能走入喧鬧的商業戲院、與好萊塢特效大片並列在同一個售票櫃檯的看板上,甚至登上大銀幕引發台灣社會的現象級討論,這絕非偶然爆發的現象,而是一種行之有年、內嵌於島嶼文化的日常生活常態。追溯這條道路的起點,從台灣民主化前夕影像工作者抗衡體制、帶著粗糙卻兇猛的VHS攝影機,穿梭在街頭運動第一線的草根影像開始,到後來無數影像工作者將鏡頭轉向關切環境生態的傷痕、紀錄各類社會運動與城鄉變遷,再到走入庶民日常、生命關懷等等。台灣的觀眾早就習以為常,往往會選擇在影廳外捨去娛樂電影,買一張紀錄片的電影票,去深深凝視這座島嶼最真實、最不加修飾的樣貌。

這種活躍的創作風氣之所以能在台灣扎根生長,正是多年來從創作者到觀影者都隱約深知的一個道理:這些攝影機所紀錄的,從來就不是遙不可及的異國神話,而是我們自己與土地真真切切生活過的故事。這些影像,正是構成台灣主體性與文化認同過程中,那塊最不可或缺、帶著血肉溫度的歷史拼圖。

正因為台灣紀錄片具備走上院線的常態實力,往往也引來了市場經濟邏輯嚴酷的審視與質疑。公共資源在撥配文化預算時,常有聲音試圖用票房、用產值、用大眾點閱率來作為衡量影像價值的天秤。然而,如果我們願意順著家庭相簿的概念往下深思,這種純粹商業導向的邏輯便會顯得無比荒謬。

我們捫心自問,在這個世界上,從來不會有任何一個人,會去期待自己家裡的家庭相簿能夠為家庭帶來多麼怎樣的商業產值,或者具備多高的市場變現能力。相簿的無價,在於它在關鍵時刻能夠提醒我們是誰、提醒我們曾經歷過怎樣的艱難與狼狽、擁有過怎樣的容顏,而絕非它能為我們在自由市場上賺取多少新台幣的利潤。承載著一個國家、一整個社會集體記憶的紀錄片,其本質也同樣如此。

健全文化多元性  補助非施捨而是公共責任

在台灣紀錄片那極其豐富且斑斕的不同創作風貌裡,有著大量無法被歸類在商業產業底下的題材。這些議題往往是極度冷門、邊緣、甚至是沉重且令人不適的。它們可能聚焦於某個即將在現代化浪潮中徹底消逝的傳統技藝,可能是一段歷史長河裡被刻意遺忘或扭曲的政治思索,可能是某個沒有話語權的弱勢群體的生存困境,又或者是社會劇烈變遷下、土地與環境遭到粗暴破壞的無聲控訴。這些題材,注定無法在第一時間迎合大眾市場那種追求感官刺激與娛樂消費的口味,當然也絕難在純粹商業運作的自由市場中,獲得資本的青睞。但是,市場的不青睞,難道就代表這些影像與記憶不重要了嗎?

答案恰恰相反。正是因為這些議題攸關整個共同體的公共性,攸關歷史與文化的完整性,國家或公共媒體的補助才顯得如此至關重要。我們必須釐清,文化補助從來就不是體制對創作者的施捨,而是國家為了健全文化多元性、為了替後代子孫保留歷史記憶,所必須依法承擔的公共責任。如果沒有體制在政策與資金上的長線支持,這本屬於台灣國家的共同體相簿,在純粹資本市場的汰弱留強下,最終將只剩下主流敘事、權貴階級與資本環境所篩選出來的片面光鮮與粉飾太平而已。到了那個時候,我們將徹底失去歷史細縫裡的另一種聲音,失去環境反撲的警訊,也失去了紀錄片中最真誠、最動人的庶民肌理。

然而,令人遺憾的是,在當前台灣高度對立的意識形態下,本該作為社會公共資產的文化預算,卻淪為政治惡鬥與非理性杯葛下的祭品。在神聖的議事殿堂裡,我們竟看到一群高高在上的立法委員,用一種低俗且缺乏文化素養的傲慢姿態,在質詢台上公開嘲諷、杯葛那些長期在基層蹲點的影像工作者,指責他們依靠補助度日,甚至用極具羞辱性、貶抑性的言詞,將這些為了保存歷史記憶而耗盡心血的文化創作者,粗暴地貼上要飯的標籤。

這種試圖凌辱文化、踐踏專業的傲慢言論,非但不會讓這些政治人物或立法委員顯得高尚;恰恰相反,當她們在國會議壇上,用輕佻且刻薄的態度去踐踏那些付出大量時間、放棄穩定生活、默默在第一線忍受孤獨與困頓進行創作的影像工作者時,她其實是在最深層地羞辱他們自己。她所羞辱的,是這座島嶼賴以立國的歷史尊嚴,以及台灣社會歷經數十年抗爭才掙得的文化價值。

溫柔支持  填補歷史被遺忘的空白

文化,是一個國家真正能站立於世界之林的靈魂;而紀錄片工作者,則是這個靈魂最忠實的紀錄者。一個真正走向成熟、自信的民主國家,應該以擁有這群在暗處默默耕耘、充滿生命力的紀錄片工作者為榮,並透過健全且免受政治干擾的制度,給予他們應有的專業尊嚴或支持,而非在喧囂的政治舞台上,將文化預算當作清算工具,對創作者加以踐踏與凌遲。當一個國家的政治人物失去了對文化的底線敬重,失去了對歷史記憶的謙卑與珍惜,她在鏡頭前所展現出來的狂妄,只不過是更加凸顯其自身精神上的貧瘠、匱乏與可悲。

一個偉大的國家,從來就與它擁有多少棟高聳入雲的大樓、GDP數字無關,而是在於這個國家的人民與政府,是否願意在發展的同時,駐足回望自己一路走來的艱辛軌跡,去承認那些曾經的驕傲,也去直面那些隱蔽的不堪。紀錄片作為國家與社會的家庭相簿,在當前這個外部局勢變動劇烈、內部價值不斷碰撞的台灣,更具有一種不容迴避、極其沉重的現實意義。

台灣的紀錄片之所以能夠進入電視頻道、走進商業戲院、深入社區與校園,並被廣泛地傳播與討論著,其根本的力量,是因為我們的島嶼人民擁有一種集體的自覺,願意在繁忙的生活中共同翻開這本屬於我們的相簿。而那些更多在市場暗處發光、題材冷門的紀錄片,則必須依靠體制公共力量的溫柔支持,默默地在歷史被遺忘的邊緣填補空白。面對那些粗暴低俗的政治口水與凌辱,我們作為觀影者與共同體的一份子,更應該堅定不移地站在影像工作者的身邊,共同守護這些文化工作者的尊嚴。我們不能讓這座島嶼的集體記憶,在政客的粗暴操弄下,最終走向失智與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