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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政治審查實務》

抖音帝國

作者
Emily Baker-Whi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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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比士》雜誌科技線記者,因報導TikTok抖音與其母公司字節跳動而獲得多項獎項肯定。

中國共產黨的資深黨員每五年齊聚北京,參加中國最重要的政治集會──全國代表大會。黨代會是一場盛事,就像是把民主黨和共和黨全國代表大會合併,然後取代美國總統大選一樣。2017年秋天舉行的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有好幾點不尋常。首先,會上修改了中共黨章,加入了一項名為「習近平思想」的新學說。其次,習近平違背傳統,不指定接班人,黨員也似乎認可了讓他終身擔任中國統治者、不受任期限制的構想。

這些舉動的幾個月前,一批新的國安法才剛剛通過。立法者大幅擴權,制定了一項新的《國家情報法》,規定中國個人和企業(海外亦包括在內)都必須在沒有搜索令、傳票或任何正當程序的情況下,向情報機構交出資訊,而且還要隱瞞自己這麼做的事實。

這項法律終將摧毀中國科技公司邁向全球的願景,讓中國企業變成外國政府眼中的放射性物質。按中共的意思,你現在把資料交給字節跳動、百度、阿里巴巴或華為,就等於交給中國軍方──因此,美國、印度、歐洲、澳洲,或是其他把中國視為對手的國家,其政府承包商就不能再跟這幾家公司有業務往來。

先前整改期間,中國政府對字節跳動的國際版程式沒有發表任何意見,沒有說TikTok是否也該「為人民和社會主義服務」或「發揮輿論監督作用」。字節跳動部分中國員工認為,海外平台不受與中國國內程式相同的審查要求約束。但關於TikTok的內容政策應該是什麼,張一鳴和朱駿一開始卻保持沉默,而這種沉默讓這款程式首度踏入美國的內容審核成為一場災難

字節跳動在美國的第一個內容審核員辦公室,是一群二十多歲的承包商,在洛杉磯聖塔莫尼卡大道的一處倉庫裡工作。他們執行的規則很模糊、不斷改變:遲至2019年,他們都禁止推薦出現「明顯啤酒肚」或「長相醜陋」之人的影片。描繪農村田野、「貧民窟」、「建築工地」或「破舊住房」的影片也是一樣的下場。還有各種不受歡迎的動物,包括老鼠、蜘蛛、蜥蜴和蛇──按照一份培訓文件的說法,這些動物可能會「導致不悅的觀看體驗」。

只要審核員看到出現上述任何畫面的影片時,就會在字節跳動內部錯綜複雜的內容分類系統中標記違規。某些影片(例如描繪露骨暴力或虐待兒童的影片)會完全從平台上刪除。但許多影片只是上了標記,意思是可以保留,但不會被強大的「為你推薦」推送。

穿泳衣的女性和女孩,只要泳衣與「情境符合」(意思是畫面中有游泳池或其他水域)就可以獲得推送。至於泳裝以外的服裝,審核員必須套用「三分之一」乳溝規則:只要影片中女性服裝露出超過三分之二的乳房,就要標記。然後是跳舞的「搖晃」規則:假如審核員看得出女性的胸部或臀部在搖晃,影片就會上標記。字節跳動內容審核員往往得花大把時間試著判斷「搖晃」的構成要件。

公司在洛杉磯實施了一項審核員稱為「N字通行證」的規則,也就是對於「黑鬼」(nigger)這個歧視用詞該如何判定。一位前審核員向我描述過:「假如使用者看起來有一點黑人血統,我們就會讓你用。」但要怎麼搞清楚特定用戶有沒有部分黑人血統?這個問題很棘手,尤其夜班審核員是一支位於吉隆坡的馬來西亞人團隊。所以在2019年底,公司選擇完全禁止使用這個詞。

有些話題則是連說都不能說。TikTok完全禁止涉及天安門廣場大屠殺、西藏和2019年香港示威的影片。甚至連小熊維尼和佩佩豬這些兒童動畫角色也不行──兩者都被中國政府屏蔽了,維尼是因為有些人說習近平長得跟他很像,佩佩豬則是因為她在中國反建制網路次文化中很受歡迎。

美國內容政策的最終負責人是人在北京的政策經理傅悅,她領導團隊,為TikTok的非中國市場制定政策。該團隊由主要從美國科技巨頭挖角來的內容政策專家組成,目標是制定符合美國觀眾認知的政策。團隊不想過濾對中共的批評,但想落實不做審查的轉變,就需要時間和整個公司高層的支持。

2019年9月,TikTok第一次被調查報導洗臉。使用過濾審核標準的內容審核員,把內部文件爆料給德國刊物《網路政治》和英國《衛報》。《衛報》的標題石破天驚,寫的是〈踢爆:TikTok如何過濾北京不喜歡的影片〉。文章說,TikTok正遵循中共「一帶一路」倡議的指示,把提及天安門廣場、西藏獨立和法輪功的內容過濾掉,藉此「推動中國的外交政策目標」。

報導質疑字節跳動為什麼要在世界其他地方審查對中國政府的批評,進而首次引發了歐美各國對於字節跳動是否有意扭曲外國民間論述的恐慌

洩密事件引起字節跳動內部的混亂。傅悅團隊開始向全球各地的外包審核員發布新規則。公司告訴《衛報》,報導中的準則已不再使用。公司發言人說現在有新的準則,不會「觸及特定國家或問題」。發言人接著表示:「如今我們採取在地化作法,包括在地審核員、在地內容和審核政策、全球政策的在地調整等。」

乍看之下,在地化內容審核的構想很有吸引力,避免了Google和臉書這類平台的美國例外論。長久以來,這些平台都期望從印尼到肯亞到阿根廷的用戶全部接受同一套與其所在地區習俗相去甚遠的規則(打個比方,就像是同一套用餐服儀規定)。字節跳動說,公司沒有把自己的文化期待強加給其他國家,沒有要外國用戶遷就自己,而是向外國用戶學習。

字節跳動想到的脫身辦法,就是徹底擁抱文化相對主義──每個國家都會得到一套根據其文化和政治環境制定的內容政策。但文化相對主義有個醜陋的缺點:對於像宗教自由,以及少數民族與女性權利等人權問題,就需要抱持伸縮自如的態度。

2019年,在《衛報》報導曝光之前,張一鳴和朱駿已經開始思考如何處理政治內容。他們讓傅悅團隊的美國成員飛往北京,參加關於政治和內容政策的會議。會前,傅悅團隊的一名成員在白板上用麥克筆寫了:「用戶有表達的權利。」會上,朱駿和張一鳴都同意TikTok的用戶有權表達自己的政治意見,就算中國政府不喜歡他們要說的話也是。

但就在這次北京會議大約五個月後,TikTok立刻面臨了另一場關於如何處理政治言論的公開考試,而且這回它考砸了。那年11月,紐澤西的十七歲女孩費羅莎在TikTok上發布了一段影片,開頭原本是教人夾睫毛,然後很快就變成懇求觀眾去了解中國政府對西北新疆省少數民族維吾爾人的監視、監禁和「再教育」。「這是另一場大屠殺!」女孩懇求。

影片就此瘋傳。然後,費羅莎就再也登不進自己的帳號。兩天後,該影片遭到刪除。然後,帳號又回來了。

TikTok發布了一篇部落格文章,試圖解釋費羅莎的情況。她的帳號和其他兩千多個帳號一起在預定的帳號清理中遭到停用,因為她在以前用的帳號上發布過一段影片──一段關於美國穆斯林經歷的諷刺作品,裡面出現了賓拉登,因此違反了TikTok關於恐怖主義的政策。公司還表示,她那段維吾爾人的影片被刪,只是人工審核錯誤的結果。

故事的前半段也許可信:假如真有其他數千個帳號也被停用了,那時間點說不定就是不巧的巧合而已。但費羅莎不這麼認為。她在推特上寫道:「我會相信他們把我的帳號刪掉,是因為以前我一個已經刪掉的帳號上,有一段毫無關聯的諷刺影片?時間就在我貼完分三段講維吾爾人的影片之後?才怪。」

(節錄自第9章 用戶有表達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