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數萬人參與的「無殼蝸牛運動」,為解嚴後最具代表性的社會運動之一。然三十多年後,伴隨民主化進程與政黨輪替,居住的不可負擔為何更甚以往?
解嚴前,威權體制基於穩定考量,鼓勵儲蓄購屋以綁定勞動與社會秩序。弔詭的是,民主化後的住宅政策路徑卻未曾改變:政府角色仍是鎖定支持購屋,無論「興建國宅」、「合宜住宅」或「擴大貸款」,形式雖異,皆不過是住宅商品化邏輯的不同包裝。長期以來,台灣的住宅政策,本質上就是房地產政策。
這種政策路徑依賴,根源在於台灣特殊的房產社會結構。若將社會濃縮為百戶:一屋者約六十戶,是絕對大宗;多屋者約十戶,卻掌握強大政經影響力;無房者約三十戶,涵蓋已然放棄購屋的弱勢與憤怒的無殼蝸牛。
上述持有結構同時也是選票結構。任何住宅政策只要連動房價,多屋者必然反彈,一屋者也因「資產縮水」的恐懼被裹挾至反對方。政黨基於精算選票,陷入「不能漲又不能跌」的政策困局——推社會住宅、發租金補貼以舒緩無屋者的壓力;放寬信用、補貼利息來滿足購屋者與支撐市場。真正觸及房價可負擔的土地、稅制與金融改革,動輒得咎,無論藍綠皆敬而遠之。
比選票邏輯更深層的,是台灣社會長期建構的房產意識形態霸權。戰後嬰兒潮世代在經濟增長與相對合理房價的歷史視窗中入場,形成「買房保值、只漲不跌」的集體信仰,並將其作為理所當然的生命敘事向下傳遞。「居住權」由此長期讓位於「財產權」,使用價值被交換價值遮蔽。
然而,這份信仰的代價由後世代承擔。青年世代面對的是薪資遠跟不上房價飛漲,須以超乎負擔能力的代價入場,確保父輩世代都更增值、以房養老的利益得以實現。連帶地,「家戶財富代間移轉」正取代個人努力,成為能否擁屋的關鍵變數,階級固化由此加劇。
支撐這套模式的結構性條件,正在悄然崩解。高齡少子化與家戶型態多元化,使住宅資本積累模式面臨歷史拐點。高齡世代面臨餘生居住的務實抉擇,青年世代買不起,轉而追求穩定居住,「擁屋」作為唯一居住模式的價值開始鬆動。
這或許正是民主體制遲來的機會之窗。居住改革若要重獲政治正當性,需要的是新的社會價值——購屋不是安居的唯一可能,民眾當有租、購乃至其他形式的多元選擇。民主的價值,在於公民社會能干預市場與國家的不足,民眾安居之路仍待各方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