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中國各大官媒最火紅的政治議題，不是剛在3月上旬結束的兩會，也不是即將在3月底舉行的美中領導人會談，而是讓外界看來一頭霧水的「正確政績觀」。

表面上看，「正確政績觀」似乎只是又一次針對官僚作風的整頓運動；但若放在當前中共政治運作的脈絡觀察，這場學習教育同時也是一項服務於權力運作與人事佈局的政治工程。

中共總書記習近平自2025年底以來，先後在12月中共中央經濟工作會議、2026年1月省部級幹部專題研討班、2月春節前夕考察基層幹部等多個場合，反覆強調樹立正確政績觀的重要性。在這些醞釀鋪陳後，今年2月中共中央宣布在全黨開展「樹立與踐行正確政績觀學習教育」，這場從2月底啟動、預計於7月結束的黨建整風運動，要求全黨深刻學習習近平關於「正確政績觀」的相關論述，並且明確要求將重點放在縣處級以上領導班子、特別是擔任一把手的各級領導幹部。

自2021年以來，中共每年都會在上半年度規劃為期半年、以政治規訓為目的之學習教育運動。相較於20大以來的「學習貫徹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主題教育（2023）」、「黨紀學習教育（2024）」、「深入貫徹中央八項規定精神學習教育（2025）」，今年「正確政績觀」學習教育不僅是例行的作風整改及政治規訓，也是結合習近平當前及未來多面向權力佈局的重要政治工程。

簡言之，習近平藉由對正確政績觀的強調與全面考核，至少試圖達成四項政治任務。一是藉由例行的政治規訓儀式，強化中共幹部對其領導權威的忠誠表態；二是糾正官僚體系日益明顯的躺平風氣，推動十五五規劃各項政策目標的落實；三是在今年各級黨委換屆的背景下，為年底五中全會及明年21大的權力更替鋪路；四則是為未來政治梯隊的循序接班預作準備。

正確政績觀 vs. 扭曲政績觀

今年中共中央大張旗鼓提出「正確政績觀」，預設的對立面自然是需要被改造的扭曲政績觀。

中共官員的政績考核與升遷任免，在制度上是由綿密的組織系統負責，在實際上則不外乎官員本身的背景及關係網絡，以及在職務崗位上的具體表現。在缺乏民主選舉機制的威權黨國機器中，對於官員執政表現的評估，相對客觀的標準主要是中共高層設定的政績指標。

改革開放後，中共長期強調「以經濟建設為中心」，GDP成長率、固定資產投資、工業產值與財政收入等數字，被視為評價地方官員執政表現最重要、甚至唯一的依據。對各級官員而言，這種簡單粗暴的政績標準發揮了強大的激勵效果，使地方政府在招商引資與基礎建設上展開激烈競爭，一定程度上促成了中國經濟的高速發展。

然而，單純依賴GDP作為政績指標也存在明顯的弊端，包括地方大規模舉債進行浮濫投資、工業發展造成嚴重環境污染、社會保障及民生需求被嚴重忽略等問題。在這樣的制度激勵下，「政績」逐漸被等同於可量化的經濟成長，也為日後中央反覆批評「政績觀扭曲」埋下制度性的根源。

為了矯正這些問題，中共高層曾嘗試增加更多政績評估指標，希望引導地方官員重視人口發展、環境治理、社會穩定與民生服務。然而，這些制度調整並未真正改變地方官員偏好經建投資的行為模式。原因之一在於，大型投資與建設項目更容易創造尋租空間，也使系統性腐敗與經濟發展在某種程度上形成共生關係。

習近平上台後，試圖利用持續深化的反腐工作抑制中共幹部的腐敗動機，同時進行政治忠誠規訓並清洗反對力量。然而，隨著政治問責壓力不斷提高，官員在決策中的風險成本也大幅增加。在這種環境下，許多幹部逐漸形成一種自我保護的行動邏輯：與其積極改革承擔風險，不如維持現狀避免犯錯。

「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的態度，使許多地方政府官員傾向於採取保守策略，避免做出任何可能引發爭議的決策。在20大以後，隨著習近平對政治忠誠的標準不斷提高，以及習在政策指導上經常出現的「既要、又要」矛盾風格，更進一步強化了各級官員藉由卸責怠政迴避風險的動機。而其結果則是讓黨國機器空轉、既定的重要政策陷於停滯。

今年3月國務院總理李強在政府工作報告中的一段話，具體點出了當前中共官員怠政風氣盛行的問題：

「政府工作存在不足，一些政策實施效果仍待提高，一些幹部抓高質量發展的能力不足、辦法不多，有的政績觀存在偏差，不作為、亂作為、假作為，搞表面文章，一些領域和地方腐敗問題依然多發。」

事實上，習近平在2012年執政初期便反覆提倡正確政績觀，但官員懶政怠政風氣愈演愈烈，說明中共官員並不是認識不足，而是缺乏誘因與制約。進一步來看，在當前習近平本人及中共官方的論述中，固然指出各種已經出現的錯誤政績觀，但對於何謂「正確政績觀」，強調的重點卻仍然圍繞在黨性堅強、執政為民、自我革命等空泛論述，而缺乏具體客觀的政績評估標準或制度誘因。

由此來看，2026年以「正確政績觀」為主題的學習教育運動，並不僅僅是一次糾正官僚主義的作風整頓。從中共當前的政治運作脈絡來看，正確政績觀可能也是一項同時服務於政治控制、政策動員與人事安排的政治工程。

任務一：透過例行規訓強化黨性、鞏固忠誠

不論主題如何設定，中共歷來整風運動的核心目的，都是在「黨的建設」名義下強化幹部對最高領導權威的服從。今年提出「正確政績觀」，同樣是透過自上而下的政治動員，向各級幹部傳達習近平仍然牢牢掌握權力核心的政治訊號。

具體來看，正確政績觀其實就是習近平的政績觀，而學習教育就是提醒各級幹部必須在政治上與黨中央的領導權威保持一致立場。習近平本人曾強調「樹立和踐行正確政績觀，起決定性作用的是黨性」，官員執政能力不足的根源不在於能力良窳，而在於黨性是否扭曲偏差。而展現堅強黨性的基本原則無他，即是官員必需在學習習近平相關思想論述的過程中，持續展現順服姿態。

另一方面，規訓必然以處罰為基礎。負責推動學習教育工作的中共中央黨的建設領導小組，在今年的工作部署中除了持續強調「學查改一體推進」外，同時宣稱「不分批次，不劃階段」。「學查改」也就是「學」習領導論述、檢「查」實際作風問題、整「改」突出重點問題。對於政績觀具有嚴重偏差，或是學習情況不良的幹部，自然免不了在整改過程中遭到黨紀處分。

另一方面，不分批次或階段，也就是學習運動在節奏上可急可緩、在程度上可輕可重，中共中央不做硬性規定。然而，黨中央不規定進度，不代表各級黨組織可以輕鬆應對。相反的，這正是考驗各級幹部政治積極性的時刻。

任務二：為十五五規劃奠定良好開局

在2026年開始啟動的十五五規劃，是中國未來5年經濟社會政策的施政綱領。在中共各系統、各部門年初的年度工作部署中，無不先高舉十五五規劃「開局之年」的旗幟。中共中央在此次學習教育的啟動通知中，也直指此次運動的目的在為十五五開好局、起好步，同時在要求各級幹部學習的內容中，將十五五規劃建議稿與習近平相關論述並列。

十五五規劃對中國追求國際霸權地位、習近平延續個人權力都具有高度重要性。在外部環境，中共處於美中競爭方興未艾、地緣政治詭譎多變的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之下；在內部環境，中共則面對既有發展模式已難持續、人口結構劇烈轉變、社會矛盾加劇的多重挑戰。對此，強調擴大國內市場、加快科技創新的十五五規劃，不僅是中共追求新發展動能、因應國內外複雜形勢的重要施政方針，也是習近平創造個人新政績、進而在2027年21大上追求二度延任的重要基礎。

正因如此，對於十五五規劃設定的各項政策目標，習近平難以再容忍各級官員以消極敷衍的態度因應。然而，今年同時也是中共省市縣鄉各級黨委啟動換屆之年，這個重要的人事異動階段，往往也是各級幹部最常出現不作為或亂作為的時期。即將調離現職的官員無心再投入既有政務，新上任的領導班子則汲汲於提出新的建設方案，創造自己的政績工程及尋租空間。

對此，習近平在1月的省部級幹部研討專班上，特別強調正確政績觀對於換屆幹部的重要性，並要求避免短視近利、數字灌水、政績工程等各種弊端。而在具體工作上，中共中央除了透過黨建領導小組推動全黨學習教育外，也將換屆工作納入中紀委的年度工作部署，明確提出要「堅決糾治臨近換屆等待觀望不作為，換屆後急功近利『翻燒餅』、搞『政績工程』等突出問題」。

任務三：為習近平21大延任佈局

習近平推動正確政績觀的另一項重要政治任務，是為中長期的權力佈局進行對應的人事安排。就中期而言，其著眼點在於今年底的五中全會以及2027年召開的中共21大。

在今年啟動的各級黨組織換屆工作中，將逐級選出村、鄉、縣、市、省各級的黨委成員，最後由各級黨組織選出在21大的全國黨代表成員，進而以分層選舉方式決定下一屆的中共中央委員、政治局委員及常委，以及掌握最終權力的總書記。

換言之，換屆工作是習近平在21大尋求第二度延任的前哨戰，習必須盡可能確保各級黨委新成員的政治忠誠。對此，中共中央紀檢與組織部門在今年2月公布了關於嚴肅換屆紀律、加強換屆風氣監督的工作部署，提出嚴禁結黨營私、拉票賄選、違規干預、帶病提拔等「十嚴禁」規劃，避免人事任免脫離中共中央的掌握。

在此一階段，提出正確政績觀除了有助於檢視幹部忠誠程度外，更重要的是為人事升遷任免的考核提供了額外的依據。在今年度學習教育啟動之後，中共黨媒《求是》在3月1日刊登了習近平署名文章《讓願擔當、敢擔當、善擔當蔚然成風》，這篇文章集結了習近平歷年重要場合對政績觀的重要講話，其中提出對於勇於擔當、堅持原則的幹部，「組織上一定要為他們說公道話」；又強調在考核幹部政績時，「要改進考核方法手段，既看發展又看基礎，既看顯績又看潛績」。

然而，中共中央或組織部門對於何謂勇於擔當、什麼是顯績或潛績、考核方法手段要如何改進等問題，其實都仍未進行明確界定。換言之，正確政績觀的提出，讓官員政績考核得以跳脫出既定的政績指標系統，使提拔標準加入更為模糊的潛在政績，也為習近平拔擢屬意人選提供了更多操作空間。

換個角度來看，在今年的五中全會乃至2027年21大前夕，正確政績觀的規訓運動也具備潛在的防禦功能。隨著習近平延任佈局持續展開，任何關於中共政策成效的質疑，都可能演變為對習近平領導權威的挑戰。但在正確政績觀形塑的政治語境中，任何在施政上的錯誤方向及結果，都可被歸咎於地方官員在政績觀上的偏差，而非中央的路線失誤，從而降低對習近平路線的可能威脅。

任務四：為政治接班梯隊鋪路

在人事佈局上更長遠的任務，可能是習近平要為後續接班的政治梯隊鋪路。習近平本人固然追求持續掌控領導權威，但也需要對於在他之下的領導班子推動世代交替。原因在於：習近平的長期執政既需要一個更年輕、更專業、更忠誠、派系色彩更淡薄的紅色接班世代，同時也需要避免政治菁英的流動停滯衍生出新的權力競爭問題。

已有許多分析指出，習近平規劃的接班梯隊可能是來自70後或80後世代，也就是說在這個世代中，除了極少數已經攀上省部級高位的70初政治人物之外，大多屬於現年50歲上下的廳局級幹部，甚至是更年輕的縣處級幹部。而若習近平希望在2032年中共22大時進行中共中央領導班子的世代交替，就必須在21大期間迅速讓這個世代完成必要的政治歷練並給予不次提拔。

而實現這個任務的重要起點，是在明年21大上進行騰籠換鳥的準備，包括適度清理已經在相關位置上、可能形成世代交替障礙的政治人物，並且為潛在的接班菁英安排提早卡位。在高度競爭的中共權力場，不論是要騰籠換鳥或是不次提拔，都仍然需要一些能夠公開說服各方的理由，而符合政治正確卻又缺乏明確定義的正確政績觀，正合於推進梯隊接班的任務需求。

在中共權力舞台上演的政治戲碼，雖然經常出現外界難以理解的意外，但也並非全然無跡可循。回顧習近平第一次延任的過程，2021年初中共全面推動「黨史學習教育」的政治規訓運動，並在同年11月的19屆六中全會上通過與黨史教育相銜接的第三次歷史決議，藉此確立習近平作為黨中央核心、全黨核心的「兩個確立」地位，進而為他在次年20大上的延任奠定基礎。

在習近平追求二度延任的道路上，正確政績觀被設定為年度政治規訓運動的主題，既有強化黨紀約束與政治忠誠的儀式性目的，也可能為未來的人事調整與權力安排提供新的政治語言與制度工具。從這個角度來看，「正確政績觀」與其說是一場關於執政態度及治理能力的調整，不如說是一項服務於鞏固權力與政治接班的政治工程。

然而，當權力佈局仍是習近平的主要考量時，正確政績觀在字面意義上追求改善治理能力的目標反而成為配角，使得中共所謂「立黨為公、執政為民」的論述更顯得空洞。而習近平的政績觀是否正確，恐怕仍需要中國民眾基於現實生活的感受進行嚴格檢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