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台灣製造業成長動能幾乎僅靠資訊電子產業一己之力拉動,呈現嚴重不均衡狀況。
- 台灣資通訊產品已轉向以美國市場為核心、墨西哥及東協為衛星組裝基地的生產與貿易架構,朝「脫中入美」靠攏。
- 台灣競爭優勢在於「系統端+關鍵零組件+製程能力」的高度整合力,可藉此強化美、日、歐戰略夥伴關係。
過去數十年來,台灣的資通訊產業一直是創造經濟價值與外匯的重要支柱,而近3年來,由於全球對AI的爆炸性需求,強力拉升了相關硬體設備,對於資訊硬體製造重鎮的台灣來說,算是親歷了百年難得一遇的榮景。
在全球地緣政治、科技競賽與供應鏈重組的多重壓力下,台灣資通訊產業正站在結構性轉型的關鍵節點。台灣屬於小型開放經濟體,貿易依存度居高不下,使得「掌握他國關鍵節點,同時補足自身弱項」成為產業與政策的核心邏輯。
當原有技術優勢逐漸被追趕、上游關鍵原物料遭少數國家壟斷,加上競爭國家持續以國家級資源布局資訊、網通等技術領域版圖,台灣必須更精準地選定能放大自身優勢同時具戰略價值的發展主軸。
基於此,本文將嘗試探討台灣資通訊產業強化優勢、補強弱勢、擷取機會、避免威脅的發展策略。
台灣資通訊產業供應鏈布局的轉變
根據主計總處的產業定義,資通訊產業並未包含半導體製造、封裝、PCB、被動元件等電子零組件業,而係指包括下游系統端的「電腦電子產品及光學製品製造業」,如電腦與運算基礎設施(伺服器、桌機、筆電及儲存設備)、網通設備(手機、衛星通訊、網路連接設備)與一部分3C電子設備等。
2025年,台灣資通訊產業繳出一張極為亮眼的成績單。表一至表三呈現台灣資通訊產業之產值、外銷訂單與出口數據。如表一所示,2025年整體製造業產值年增率10.22%,但四大業別中,除了佔產值近5成的資訊電子工業成長30.8%之外,其餘金屬機電、化學、民生等工業均呈現衰退。
其中,支撐製造業成長的資訊電子工業,主要來自資通訊產業年增率66.3%與電子零組件年增率21.37%;至於其他產業,除了機械業微幅成長4.07%之外、化學材料、基本金屬、汽車及其零件等產業均是衰退的,可以說去年台灣的製造業成長動能幾乎僅靠資訊電子產業一己之力拉動,呈現嚴重不均衡的狀況。
全球對AI伺服器需求大幅躍升,除了提高台灣資通訊產業產值,外銷訂單與進出口等指標亦呈現同樣趨勢。如表二,去年資通訊產品的外銷訂單金額2334億美元,年增率達35.7%,資通訊產品與半導體等電子產品的外銷訂單金額則合計佔訂單總額逾7成。
表三呈現出口情形,由於加計了部分直接在台組裝的內含半導體及相關零組件金額,因此資通訊產品不僅占總出口金額近4成,年增率更高達約90%;加計電子零組件後,整體電子及資通產品合計占比甚至達到全年總出口金額的四分之三,其他產品出口全部加總還不及電子及資通產品的三分之一。
會出現如此發展不均的情形,固然與近幾年AI算力需求大爆發有關,又或許與國際局勢(關稅、地緣政治等)的演變相關,也可能受行業本身景氣變化所影響。
除了前述亮麗成績單,資通訊產業也有幾項議題值得進一步探討:
1. 不僅資訊產品出口強勢成長 網通產品出口亦有亮麗表現
根據財政部統計處的分析,細部觀察各項資通訊產品出口表現,可以發現2025年資通訊產品總出口額2512億美元當中,主要是「電腦及其附屬產品」(出口1834.82億美元,年增率117%)以及「電腦之零附件」(出口291.82億美元,年增率103%)帶動,不過不僅資訊硬體產品,包括手機、交換器、路由器、手機及網通產品之零組件等網通類產品亦有相當不錯的表現。
資訊產品有AI的剛性需求背景,但在全球持續布建寬頻網路以及5G網路、低軌道衛星(LEO)的發展下,對於網通產品的需求仍持續成長。雖然網通相關產品出口值160億美元不若資訊產品,但也有38%的出口年增率,優於其他絕大多數產品的出口表現。
2. 資通訊產品出超金額 增幅持續擴大
圖一為台灣2001年至2025年的進、出口值變化趨勢。在2018年之前,資通訊產品出口相對持平,為台灣帶來穩定的外匯收入;2019年起出口值開始呈現明顯的攀升,尤其在2020年後各大AI大型語言模型相繼推出,乃至於2022年底 ChatGPT問世後,全球對AI運算的需求大增,主要雲端服務提供商積極布建AI伺服器以滿足市場需求,使得以生產高階伺服器為主的台灣迎來了千載難逢的出口大爆發。
與此同時,雖然資通訊產品的進口值也同步走高,反映了一部份「復出口」現象,也就是進口中間財加工後再出口,然而出超的幅度仍快速擴大,從2023年的出超595億美元,到2024年出超990億美元,再到2025年出超1825億美元,單一品項的出超金額甚至超過台灣2025全年總出超額1571億美元。

3. 資通訊產品生產與銷售 朝「脫中入美」靠攏
台灣資通訊產品出口大增的另一個原因,與廠商生產基地的移動有關。受到2018年以後的中美貿易戰以及地緣政治的影響,不少長年在中國擴廠生產的台商,順應國際情勢開始加速外移,包括回流台灣進行高階製造,因此在AI風潮興起之際,直接帶動了資通訊產品出口。
此外,從表四可見,台灣資通訊產品前五大出口地區(合計占96%)依序為美國(60.4%)、東協10國(14%)、中國含香港(8%)、墨西哥以及歐洲。其中對美出口年增率高達123.2%,出口占比則從2024年的5成左右一舉站上2025年的6成,輸出東協與墨西哥的金額與比重亦見明顯增加;出口金額與出口占比雙雙衰退的則僅有中港,至於歐洲市場雖仍溫和成長,但占比相較美、墨大幅成長而下滑,反映美國市場一頭熱現象。
由此可見,台灣資通訊產品的生產與銷售重心,已從過往的「輸中加工」模式,轉向以美國市場為核心、中美洲(墨西哥為主)及東協為衛星組裝基地的生產與貿易架構,朝「脫中入美」靠攏。
不過,短期內資通訊產品對美出口大增,以及出口占比集中於美國市場的情形,固然受到AI硬體設備需求所帶動,但中長期而言,同樣存在市場集中的風險,對台商而言如此,對政府來說更是如此。為保持政策施作的彈性與策略縱深,除了協助台商市場拓銷與開闢新市場外,更應思考如何從協助台商建立長期競爭力以及產業韌性的角度,善用現有資通訊及零組件的產業優勢,引導新的生產與銷售模式,建立更具深度的國際策略合作關係。
4. 台商供應鏈布局 由「成本最佳化」往「市場最適化」轉變
圖二可觀察台灣資通訊產業從2001年迄今的外銷訂單與國內產值變化趨勢。直至2018年為止,國內生產均僅維持在250億美元以下的水準,但從2019年起,資通訊產品的國內產值開始逐步攀升,2021年突破300億美元,2025年一舉衝高至896億美元。至於外銷訂單,則從2001年起幾乎呈現穩定斜率上升,兩者之間的差異,呈現在不斷攀高的海外生產比重數據上。
台灣資通訊廠商自2000年起開始加速佈局海外生產,尤其以投資中國設廠為主,利用在中國的大規模生產壓低成本,以爭取更多歐美客戶訂單。整個資通訊產品的海外生產比重從2007年起便站上80%以上,2011年至2018年間,台商的海外生產比重更進一步攀升至最高達到94%。
如前所述,受到美中貿易戰、地緣政治加上後疫情時代的國際供應鏈短鏈化影響,尤其我國於2019年起積極推動「投資臺灣三大方案」,提高台商在台從事高階製造的誘因,鼓勵台商加速回流並擴大至中國以外地區布局,使海外生產比重自2019年開始回落。
配合近幾年高階產品、高值化在台研發生產、全球銷售的效應發揮,供應鏈布局已由「成本最佳化」往「市場最適化」轉變,讓台灣的資通訊硬體產品儼然有成為半導體製造之外的第二座「護國神山」架式。
綜合以上四點觀察,台灣的資通訊硬體產業奠基於多年的穩定發展與紮實的客戶關係,雖然並非掌控供應鏈中某個特定環節或是關鍵元件,但是台商所擅長的高效率系統整合與彈性調度,以及快速滿足市場需求的能力,無論外在環境如何改變,台商都能做到讓別人難以取代,因此當AI大風揚起,台灣資通訊產業才能迅速起飛,拉開與競爭對手的差距,造就近幾年的榮景。
從SWOT看台灣資通訊產業策略方向
由前述分析可知,資通訊產業對台灣整體經濟表現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力,而外部環境的變遷、產業體質的良窳也牽動著資通訊產業的未來興衰。因此,本文綜整當前局勢與產業重要脈動,並透過SWOT分析,建議不同的強化優勢、補強弱勢、獲取機會、避免威脅的策略。
(一)台灣資通訊產業SWOT
優勢(Strengths):
- 從上游半導體、中游電子零組件到下游系統組裝,擁有完整垂直整合生態系。
- 台灣生產的 AI 伺服器全球市佔率超過90%,且在AI PC與AI手機的邊緣運算晶片設計與組裝具領先優勢。
- 台廠長期在微利競爭中練就極致的成本與彈性供應鏈管理,面對快速變動的技術規格時,反應速度極快。
弱勢(Weaknesses):
- 除了少數自有品牌外,多數ICT產值來自OEM/ODM,缺乏終端市場的主導權與軟體生態系。
- AI高階系統與晶片製程對電力、綠能與水資源的極度需求,與台灣現有的能源轉型進度存在衝突。
- 欠缺具備AI模型優化與軟硬整合能力的複合型人才。
機會(Opportunities):
- 2026年後,低軌衛星通訊進入大規模商用,台灣的網通設備商有機會從消費性路由器轉向高產值的太空產業鏈。
- 運算力從雲端下放,智慧導航、車聯網、消費性影音設備驅動邊緣AI需求。
- 各國推動「主權AI」與「區域供應鏈」,台灣可扮演「信任供應夥伴」,與美、日、歐深度結盟建立在地組裝基地。
威脅(Threats):
- 算力基礎建設成長速度一旦放緩,將嚴重影響台灣出口動能。
- 全球保護主義抬頭,美國與歐盟可能對非本地生產的ICT產品課徵更高碳稅或安全關稅。
- 中國在伺服器與中低階網通設備的低價競爭與規格自主化。
- 中國控制稀土對產業鏈的衝擊與影響。
(二)強化優勢、補強弱勢、獲取機會、避免威脅之策略建議
強化優勢:合作發展技術全球標準
- 促成指標性企業與國際巨頭共同開發「下一代系統標準」,從代工轉向「共同研發」。例如主導液冷散熱、矽光子通訊模組的國際標準,讓台灣不僅是製造者,也是規格制訂者。
- 強化美、日、歐戰略夥伴關係,確保產業安全,創造「不可替代性」。
- 深化「晶片驅動」轉型: 將台積電的先進製程優勢轉化為「應用端」優勢,協助傳統硬體廠商植入國產AI晶片。
補強弱勢:尋找能源與人才需求解方
- 鼓勵建立分散式能源系統與儲能,減少對單一電網的依賴。
- 積極引進全球ICT人才,重點培養能將軟體演算法優化到特定硬體架構的技術專家。
獲取機會:布局太空、6G與邊緣運算新戰場
- 聚焦低軌衛星地面終端系統整合、毫米波天線與射頻晶片等,建立完整之衛星通訊系統供應鏈,除擴大與Starlink供應鏈之合作縱深,亦可尋求與歐洲衛星系統建立更互惠之合作關係。
- 善用台灣硬體強項,發展智慧導航與車用電子等「垂直領域AI邊緣運算系統」,卡位全球車用市場商機。
避免威脅:構建「安全韌性」與「綠色足跡」
- 深化夥伴關係,打造利益共同體,同時積極拓展「非美非中圈」的產業與市場鏈結。
- 謹慎引導協助產業在東南亞、墨西哥、東歐建立分散式全球製造模式,維持「技術研發與新產品開發在台灣,製造在全球」。
- 擴大與加拿大、澳洲、東協之能源與礦產合作,固樁關鍵資源。
- 協助產業加速落實數位碳足跡,跨越歐美的碳關稅壁壘。
AI、網通榮景持續 供應鏈有加速移轉壓力
觀察未來3-5年,AI基礎建設與終端需求預期將可持續成長,全球資料中心建設需求仍持續擴張,帶動周邊裝置與關鍵元件需求成長,而企業AI需求亦將驅動伺服器、邊緣運算晶片市場擴張,隨著AI PC、手機發展漸完備,預期將帶動換機與硬體規格競爭,AI帶來的產業榮景應該還能持續數年。
此外,隨著5G寬頻網路持續擴大布建,加上全球積極發展低軌道衛星與5G非地面網路(NTN)技術,網通設備的市場發展仍有榮景可期。
不過,近年來國際局勢與地緣政治為廠商的供應鏈布局形成壓力。因應國際分工型態的改變,廠商在各國供應鏈會部分重疊生產,或由長鏈改為短鏈,以避免斷鏈。關稅不確定性迫使品牌廠商採取更保守策略,關稅驅動美國市場終端售價調漲,將抑制市場需求,對於以美國市場為主力的台商而言,形成潛在的危機;至於非美市場則可能面臨中國產能過剩外溢壓力。
此外,掌握關鍵技術及關鍵零組件的國家,為維持技術自主與關鍵零組件在地化發展,可能採取更積極的手段以吸引供應鏈落地,台商面臨變局,勢必加速移轉供應鏈,這些都為台灣資通訊產業的未來發展投下變數,需要密切觀察,尤其政策端也需要更具遠見與彈性的施政作為,以保有產業的長期競爭優勢。
綜上所述,若從產業戰力與附加價值來看,台灣真正的競爭優勢在於「系統端+關鍵零組件+製程能力」的高度整合,這使台灣不只是產品組裝者,更是能承接高複雜度系統整合任務的技術夥伴。
從建立國家長期發展的韌性與安全角度,施政的重點尤應動態掌握台灣資通訊產業的生態系韌性,並確保核心技術優勢,同時加強國際合作縱深,建立更緊密的策略合作關係,將資通訊產業打造成護國群山的一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