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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堵愈大 出超愈多》

洗產地、供應鏈再掛鉤 中國能化解貿易大戰?

美聯社(達志影像提供)
作者
張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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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任台灣經濟研究院院長、中央銀行理事。

  • 中國產品在美國進口占比跌破10%,但在全球進口市場占有率未減反增,貿易順差仍創下1.2兆美元新高。
  • 美歐日減少購買中國貨,改從他國進口,而中國則在美歐日的新進口地投資,並大量提供原物料與零組件到這些國家。
  • 當前中國最大威脅即為川普2.0政策,但若不改重生產輕消費模式,外循環的失靈將導致內循環的失敗。

2月20日美國最高法院裁決,川普去年根據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所實施的對等關稅無效。判決一出,川普旋即改依1974年貿易法第122條授權,對進口至美國的商品加徵15%從價關稅。這個變化使各國對美貿易又陷入不確定狀態,尤其是與美國貿易磨擦最大的中國。

美國貿易代表葛里爾(Jamieson Greer)2月25日指出,在最高法院前述判決後,美國尋求將中國產品的關稅維持在35%至50%之間,具體稅率取決於商品種類。他也表示,川普總統將尋求與已達成貿易協議的國家維持「連續性」。26日,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表示將啟動調查,評估若撤銷中國永久正常貿易國地位,即俗稱的「最惠國待遇」,在6年內對美國經濟的影響。基本上,中國若被美國取消最惠國待遇,基本關稅至少40%,若再加上已執行的301與122條款,中國產品的關稅確實可能維持在35%至50%之間。

只是,中國難道不會反制嗎?從美中藉由APEC場邊舉行的高峰會協議結果,可以看出中國的反制力量慢慢在加強,除非美國針對為中國洗產地的國家祭出貿易制裁,否則降低中國產品無所不在的機率並不高

美中對抗下 中國貿易移轉仍成最大出超國

美中貿易戰後,美、歐、日三國明顯減少從中國進口,轉從他國供給。中國在美國進口市場的佔有率持續下降,從2017年前後超過21%的峰值,一路滑落至2023年底已跌破10%(降至約9.9%),不再是美國最大的進口來源國,而被墨西哥和加拿大等國家超越,顯示供應鏈正從中國移出,轉往東協、印度及墨西哥等地。 2025年1-10月中國在美國進口市場的佔有率進一步下降至9.3%。

但聯合國貿易暨發展委員會(UNCTAD)的資料顯示,中國2017至2025年間在全球進口市場的占有率未減反增,這是因為中國出口轉向東協、歐洲和其他全球南方新興市場。

事實上,面對美歐日「去中化」趨勢,中國最積極的作法就是調整出口結構。包括:1. 大量低價出口傾銷,移轉至他國市場,主要為東南亞、墨西哥等新興國家,並與台灣競爭加劇,特別在傳統產業如塑膠、鋼鐵等;2. 繞道出口至美歐日市場,透過越南、墨西哥等「洗產地」至歐美,規避高關稅;3. 加快海外生產布局,因關稅推升境內生產成本,中國擴大海外投資,將部分勞力密集、技術密集產業移至海外生產,如成衣、家具、電子產品等;4. 利用政策時間差,例如美、歐「去中化」的時間點不同,對於歐盟尚未針對的產業,中國更積極拓展歐盟市場,如電池、電動車等。

因此,美中對抗時期,中國對美歐日出口比重下滑多達138項產業,產品轉往其他市場,但中國透過快速移轉、低價傾銷、繞道出口、擴大拓銷等策略(涵蓋106項產業),反而提升全球市占。換言之,美歐日減少對中國最終財的購買,改從東協六國、墨西哥、印度進口,而中國則是在美歐日的新進口地進行投資,同時由中國大量提供原物料與零組件到這些國家,導致中國在全球出口市場占有率不減反增,甚至即使中國出口價格指數由2022年的114降至2025年的94,其2025年貿易順差仍然高達1.2兆美元,較2024年大幅增加20%。

2025年美國對中國商品貿易逆差較2024年大幅減少近30%(約934億美元),逆差額降至2021億美元。然而,中國2025年全年貿易順差創下逾1.19兆美元的歷史新高,雖然對美出口因關稅戰有顯著下滑,但透過東南亞、拉丁美洲等市場實現「換道超車」,使中國整體貿易出口依然保持強勁成長,並持續為全球主要貿易順差國。

顯然,在當前全球貿易局勢緊繃的背景下,中國利用對外直接投資(FDI)進行產能移轉,已成為避開美歐關稅壁壘的核心戰略。這種現象通常被稱為「洗產地」或「供應鏈再掛鉤」(Re-coupling)。

電動車即是最明顯的案例。其核心模式已從「直接出口」轉向「三角貿易」。傳統模式是中國製造、出口歐美市場,但在高額關稅(如美國 301 條款、歐盟電動車反補貼稅)下,演變為中國企業在與歐美有自由貿易協定的第三國(如越南、墨西哥、匈牙利)設立工廠。接著從中國進口半成品或關鍵零組件(如電池芯、織物、電子零件)。最後,在當地進行最終組裝,利用當地的原產地證明(Certificate of Origin)以低關稅或零關稅進入歐美市場。更令人擔心的是,其單價遠低於進口國在地生產價格,造成當地生產商極大壓力。

中國這種掠奪式訂價的結果,恐將使進口國當地廠商被迫退出市場,由中國品牌商獨霸,使當地國不得不依賴中國品牌產品,最終價格高低和供給量將受中方控制。

中國產能過剩難解 帶給全球最大挑戰

習近平上任後的經濟政策思維是「重生產、輕消費」,想要持續透過補貼生產,再由出口帶動就業與消費,無視過度生產不僅造成中國內捲問題嚴重,也影響各國產業發展。

事實上,中國產能過剩並非朝夕現象,已成結構性問題。1990年代中國開始加速工業化,鋼鐵、水泥、紡織快速擴張,但市場需求有限,便出現產能過剩的現象,特別在亞洲金融風暴後,全球需求下降,中國受到衝擊。2000年中國加入WTO後,帶動鋼鐵、化工、機械、電子等快速擴張;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後,中國推出4兆人民幣刺激計畫,投資大規模湧入基礎建設和製造業,導致鋼鐵、水泥、太陽能、家電等產能快速增加。

再到2010-2020年中國供給側改革期間,推動「中國製造2025」,朝向高階製造轉型。2018年美中貿易戰影響出口,使中國產能過剩進一步惡化。2020年後,Covid-19爆發,中國加大投資刺激經濟,特別是「新三樣」產業產能大幅增加;2023年後全球經濟放緩,歐美國家對中國低價出口商品(如電動車、太陽能面板)加徵關稅,使得中國產能過剩問題加劇。

過去,中國長期依賴無效率的投資來推動經濟成長,以中國14億人口而言,投資占GDP的比重低於消費,就是不正常的經濟發展結構。在產業政策過度強調特定行業、中央與地方政府大量補貼、地方政府相互競爭等因素相互作用下,導致重複建設,產業過度投資,產能遠超市場需求,價格因市場競爭激烈而大幅下降,缺乏有效自由市場機制。當全球經濟成長放緩,歐美需求下降,中國大量依賴出口的行業開始出現產能過剩問題,因為中國國內市場無法完全消化過剩生產,於是傾銷全球。

隨著技術進步,企業生產效率提高,如機器人與自動化生產技術的應用,使單位產出的提升快於市場需求成長,進一步加劇供需失衡。更嚴重的是中國國有企業主導市場,透過大量國有銀行的低利率貸款,導致企業過度擴張,即使產能過剩仍能獲得資金支持,延遲市場出清,也對中國的銀行體系埋下可能的債務危機。

習近平2012年上任以來,地方政府債務占GDP比重從2012年的17%增加一倍至2025年的39.1%;自2018年12月起,金融部門的資產占比(59.4%)竟然低於負債占比(59.7%),且至今差距仍持續擴大。由此可見,製造業產能過剩已經對中國金融部門營運造成嚴重且深遠的影響。

川普2.0對世界各國課徵對等關稅,不只針對中國,但外界普遍認為美國就是劍指中國。2025年中國對全球貿易順差創新高,川普認為這是中國直接與間接從美國得到的好處。英國衛報(The Guardian)去年7月的報導就指出,一些亞洲國家遭課徵最嚴厲的懲罰性關稅,是因為川普認為有不公平的貿易逆差,暗示川普可能企圖鎖定那些從中國獲得大量投資的國家,藉此打擊中國。

依當前川普新關稅計畫,中國仍將遭受遠高於其他國家的關稅。如果短期未有變化,所有在中國境內生產的貨品,從廉價網購服飾到家電用品,直接出口到美國將無利潤可言,美中貿易預料將強制脫鉤。

2018年以來,多國業者將廠房由中國遷回本國或移至東南亞等地,如今川普打算對台、日、韓與東南亞國家課徵至少15%的進口關稅,自各地遷廠回國同樣難有利潤。早期移至東南亞的傳產企業,如今在越南、柬埔寨、寮國甚至面臨比台、日、韓更高的直接輸美或轉口關稅,即使當地勞工成本較低,也難在高關稅下獲利。而電子業下游陸續遷廠至越南、泰國、印尼、馬來西亞,如今這些國家亦面臨高度輸美關稅。換言之,中國的產品,無論想要洗產地的終端產品,或是想依賴東南亞加工組裝產能的原物料,都將面臨巨大的出口壓力。不禁令人好奇,川普2.0的各種關稅政策,真的能改變中國從補助製造業轉而刺激內需?

「以鄰為壑」補貼政策 應進行根本性變革

在2026年的全球地緣政治格局下,美中對抗已由單純的貿易摩擦演變為全方位的「系統性競爭」。中國長期採用的產業補貼與出口導向模式,在遭遇國際圍堵的同時,也正面臨國內成長動能轉換的陣痛。中國當前的經濟困境如何解決,值得探討,其中,「以鄰為壑」的補貼政策進行根本性變革,應是勢在必行。

目前中國面臨三大核心困境:

1. 外部環境:全球貿易防禦體系成形
隨著中國「新三樣」(電動車、鋰電池、光電)產能大幅釋放,美、歐及多個發展中國家已建立常態化的反補貼調查機制。中國企業面臨「產能出不去,利潤進不來」的窘境。

2.內部環境:通縮壓力與債務循環
房地產市場長期低迷導致居民財富效應消失。政府資源過度集中於生產端補貼,忽視消費端的保障,導致國內供給過剩與需求疲軟的惡性循環,物價指數長期承壓。

3.技術層面:底層技術的「斷鏈」風險
美國及盟友在半導體設備、高端AI晶片及生物科技領域的精準脫鉤,使得中國即便擁有強大的終端產品製造能力,仍面臨核心特種材料與軟體的「卡脖子」挑戰。

核心困境轉折的關鍵,是告別「以鄰為壑」的補貼模式

以鄰為壑(Beggar-thy-neighbor)的補貼政策,意指透過國家財政支持壓低成本,將廉價商品銷往全球,這實質上是將國內的失業與產能壓力轉嫁給貿易夥伴。但中國必須考慮終止此模式,因為,一來即使不是短期,中長期必會觸發全球保護主義,這種模式已導致中國在國際貿易日益孤立,損害了長期的外交與戰略利益。其次,資源配置扭曲:大量補貼流入低效能、重複建設的企業,導致「殭屍企業」林立,削弱了市場自發創新的動力。2025年中國的固定資產投資-3.8%,再次出現2020年Covid-19的衰退局面。這顯示中國民企不只不投資,就連國企也再無資金投入政策性標的了。最後,財政負擔不可持續:在地方財政緊張的背景下,繼續舉債補貼出口,將擠壓社會福利與醫療養老的預算,如此下去在可預見的未來中國一定會出現社會問題。

面對這樣的結構問題,中國的因應對策應從「製造大國」轉向「消費與創新強國」

在這些困境下,中國首先應進行資金分配改革,將原用於產業產能補貼的資金,轉向社會安全網建設,提高居民可支配收入。再者,產業升級即使必須持續進行,但需實施「反內捲」機制,淘汰落後產能,鼓勵企業由「價格競爭」轉向「價值競爭」。科技攻堅是中國最為堅持的目標,既然如此,應在尊重全球智慧財產(IP)下,集中力量研發底層軟體與材料,而非僅僅補貼應用端的終端產品。

此外,進一步放寬服務業(如金融、醫療)市場准入,以制度型開放換取國際信任,亦是中國轉變形象的重要作法,而不是一面高舉自由貿易旗幟,一面強行保護自家市場。

中國經濟現結構性問題 川普2.0成最大威脅

近年中國經濟諸多結構性問題開始浮現,已進入難以自動高速成長的中所得階段,經濟成長率將由5%逐年下降。少子化、泡沫經濟無以為繼、不良債權極高、財富分配不公,以及人民失去希望等問題同時存在。在不當政策導致過度投資下,消費低迷、產能過剩等問題短期也難以紓解。

再加上美中貿易、科技領域持續對抗,無論是來自中國貿易的不公平競爭、全球科技與經濟霸主地位、美元國際儲備地位的維持等,中國絕對是美國最大的對手,也是美國由川普1.0的去中化、去風險化,再次轉為戰略性脫鉤的理由。

因此,當前中國最大的不確定威脅即為川普2.0政策下的美中情勢。面對美國及其他國家指控貿易不公,中國理應可依據這些問題的起因,在制度和政策上做改革來緩和情況,但北京更可能的方向卻是更強化既有體制和做法來與這些問題對抗。

簡言之,即使中國推出更多的寬鬆貨幣與財政政策,短期或許對經濟有短暫刺激效果,但若重供給(生產)、輕需求(消費)的思維與作法不變,外循環的失靈不只將導致內循環的失敗,還將使中國民企、民眾與外資的信心持續向下,一旦一發不可收拾,恐將進入日本過去的通縮時代,使中國付出更多代價。這個全球第二大經濟體、全球製造業第一大國將如何改變,就看習近平主席的偏執能否調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