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口危機使台、日、韓積極推出政策爭取東南亞國家移民,跡象顯示這些國家的人們已大量轉往日本與南韓發展。
- 若無法從控管思維轉型為接納思維,不論哪一類型的移民,都很可能越來越將台灣列為次要目的地。
- 政府設定留台僑外生及中階技術人員為主要移民來源,過去數年成效顯著,但距離目標仍有挑戰。
2025年「外國專業人才延攬及僱用法」修正,部分新規定攸關許多在台外籍工作者的權益。修正內容已於今年1月1日開始實施,其中最重要的兩項是放寬外國專業人才無須取得永久居留權即可適用勞退新制,以及放寬永久居留之外國專業人才適用就業保險(攸關失業給付、職訓生活津貼、育嬰留職停薪津貼等)。這次修法是台灣接納移民政策的一大進展,但也同時凸顯修法以前,外籍工作者長期處於就業保障落差的問題。
可惜的是,這兩項修法仍未到位。第一、修法之後的就業保險適用對象只擴大到取得永久居留身分者,相較於鄰近的日本,就業保險對象包括所有外籍工作者,不論是否具永居身分;第二、這次適用勞退新制的對象排除了中階技術人員。由於外國專業人員與中階技術人員只要符合特定條件(連續工作五年、薪資達兩倍基本工資),均有資格申請永久居留,不禁令人質疑此一差別待遇的正當性。
更何況,現階段為了彌補少子女化帶來的人口危機,主政者將外國專業人員與中階技術人員同樣設定為積極引進的移民群體,這兩群移民的權益落差更讓人困惑。
專業及中階技術移民差別待遇 令人費解
為何修法之後仍存在前述差別待遇與權益落差?這應是源於台灣對待外國人的政策,長期以控管為主軸。即使在2010年開始,台灣陸續推出多種外籍專業人才引進管道,但不同專業人員擁有不同的社會福利,主政者將社會福利視為需要控管的優惠,而非為社會貢獻勞動力之工作者的基本權益。目前的修法展示了台灣希望朝向移民接納的方向發展,但整體而言,仍未走出長期以來的控管式思維。
有鑑於台灣與日本、南韓均因人口危機而積極推出移民政策,都在爭取同樣來源國(越南、印尼、泰國、菲律賓)的移民,目前已經有跡象顯示,這些國家的人們已經大量轉往日本與南韓發展,若台灣無法從控管思維轉型為接納思維,不論哪一類型的移民,都很可能愈來愈將台灣列為次要目的地。本文將定位目前台灣實施的移民政策,並與日本相關政策進行比較,以凸顯台灣在東亞各國的移民政策競爭之際,仍有待努力之處。以下先點出台灣轉型為接納移民社會的急迫性。
台灣亟需引進移民,以補足因少子女化而加速減少工作年齡人口所引發的各種問題,已經是不爭的事實。以勞保為例,根據勞保2024年度精算報告,投保人數低於給付人數的「死亡交叉」估計期延後了五年(從原來預估的2050年延到2055年),報告指出,關鍵因素就是外籍投保人數預估將大幅增加,其中為數龐大的移工是外籍人士中最主要的投保人。
根據國際遷移組織(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of Migration)的報告,幾乎所有工業先進國的生育率都未達理想的人口替代率2.1,但若該國的移民達全體人口比例至少10%,就比較能維持該國經濟與社會的正常運作,而能達到這個比例以上的多是歐美國家。
目前擁有居留證的外國人口,僅佔台灣全體人口約4%。相形之下,一些外國人比例較低的國家,已經積極朝向成為移民社會的方向前進。比如在先進工業國之中,對接納移民較為保留的德國(外國出生人口佔15%),為了因應少子女化造成的勞動力短缺以及退休金負擔的增加,近年大刀闊斧改革移民政策,2024年更破天荒允許外國人入籍時擁有雙重國籍。
引進移民長期持保守態度的日本,近年來也大幅放寬移民管道,外國居民比例從2012年的2%,在十年間成長到2024年的3.5%。其中值得注意的是,2025年外國居民日本佔20歲年齡層9.5%,這個數字在2015年是5%,顯示自安倍政權開始大力引進留學生、並積極留下畢業生在日本工作的政策奏效。日本政府更計畫在2027年以前新增引進近50萬名外籍工作者。
人口結構失衡成國安危機 引進移民因應挑戰
台灣長期以來實行雙元移民政策,一方面以無法久居的工作簽證引進為數龐大的藍領移工(目前數量近87萬人),另一方面則是可以申請永久居留的專業外國人(目前為數近8萬)。由於藍領移工一直是在台工作外國人口中的最大群體,使得控管思維主導政策,以避免移工成為移民為主軸。
2010初期開始,政府日益將少子女化帶來的人口結構失衡問題界定為國安危機,與此同時,移民政策成為政府因應相關挑戰的策略之一。儘管台灣有為數眾多的藍領移工,台灣許多部門越來越依賴他們提供的勞動力,但移民政策仍以專業人員為主要來源。
2010年至今,台灣陸續推出多種外籍專業人才引進管道,以搭配不同的工作、居留、社會福利、家人團聚、永久居留等配套來吸引潛在的移民。這段期間,台灣引進專業移民有一重要突破,2014年開始實施評點制,放寬在台灣取得高等教育學位的僑外生留台工作門檻,通過評點制基本分數的僑外畢業生,毋須兩年就業經驗以及高薪資門檻(月薪4萬7971元),只要就業符合專門性或技術性工作的定義範圍,就可於任何產業工作。
透過降低外籍生留台工作門檻來增加外國專業人員的政策,效果相當顯著,留台工作的僑外生人數大幅成長,在評點制實施的2014至2024十年期間,增加十倍到近5萬人。
除了專業人才的工作許可之外,台灣移民政策的另一項突破是2022年開始實施移工留才久用方案,少數藍領移工終於能夠因晉升為中階技術人員而繼續留在台灣。根據該項方案,在台工作滿6年以上的移工,以及取得我國副學士(專科)以上學位的僑外生,符合薪資或技術條件者,可由雇主申請為中階技術人力留用,並在從事中階技術工作滿5年之後,得以申請永久居留。截至2025 年底,有4萬4875位成功申請成為中階技術人員。
留台工作僑外生雖大增 距20萬目標仍遠
政府設定留台僑外生以及中階技術人員為主要移民來源,國發會提出強化移民政策,訂下2030年以前增加20萬名外籍生留台工作、14萬名中階技術人員的目標。筆者認為達到這項目標的關鍵點,在於政策思維是否能從控管轉到接納。
以下將比較台灣與日本現行政策,由於台灣與日本積極爭取的移工、中階技術人員、專業人員來源國高度重疊,台日之間已經展開政策競爭。2022年台灣推出移工留才久用方案的時機,正是因應日本於2021年開始實施接納中階技術移工(特定技能2號)成為定居者的政策。
日本區分的外國人工作簽證與台灣略為相同,台灣的藍領移工等同於日本的特定技能1號,台灣的中階技術人員可類比為日本的特定技能2號,台灣的一般專業人員簽證等同於日本的「技術、人文知識與國際業務」簽證。整體而言,在日工作的所有外籍工作者,不論是藍領移工、中階技術或一般專業者,均享有同樣的社會權益,並且也與日本籍工作者相同,均須參加厚生年金(退休金)、社會保險(醫療保險、勞工保險、雇用保險)等。
相較之下,在台灣工作的外國人受到差別對待,藍領移工和專業人員享有不同的社會權益。專業人員內部的權益又區分為永久居留身分與非永久居留身分,在未修法之前,只有永久居留身分者才能參加勞退新制;修法之後,一律適用勞退新制,但是修法只放寬給永久居留者參加就業保險,非永久居留者仍被排除。
進一步比較外國中階技術人員,就會發現台灣賦予的保障更少。首先,薪資方面,在日本,企業聘用1號、2號特定技能者,其薪資不得低於同職務日本人員工;相較之下,台灣規定產業類聘用中階技術人員不得低於3萬3000元、照顧類不得低於2萬9000元,並無比照同職務本地員工的規定。
日本大幅放寬移民管道 提供同樣社會權益
其次,如前所述,在日本的1號、2號特定技能者需與日本人一樣加入社會保險與退休金,台灣的中階技術人員加入健保、勞保,但不能加入就業保險(等同於日本的雇用保險),就算取得永久居留身分,他們還是被排除在就業保險與勞退新制之外,因為台灣新修的法是放寬給專業人員,並不包括非專業人員。
第三,日本1號、2號特定技能者可以在同一產業隨時自由轉換雇主,台灣的中階技術人員若要轉換雇主,則與一般移工同樣受到許多法規限制。第四,在日本工作的特定技能2號者可以攜眷(配偶、子女),台灣中階技術人員得要每月平均總薪資達新台幣5.3萬元或取得永久居留資格後,才可以申請眷屬依親居留。
總結而言,台灣政府近年積極引進移民,主要是因應人口結構危機,以數量成長為目標,但在接納移民、賦予移民權益方面,仍陷在控管思維。台灣希望吸引的移民來源國與日、韓高度重疊,可以想見東亞各國彼此的政策競爭將在保障外國人權益部分一較高下。特別是台灣至今仍未與任何國家簽訂雙邊社會保障協定(Social Security Agreement),移居台灣的外國工作者社會權益無法跨國銜接(比如參加退休金的工作年資無法在兩國合併計算),加上台海衝突的風險可能影響外國人移入考量,能否端出更加友善的移民接納政策,至為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