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略）
儘管獨裁者仍在各地掌握權力，儘管勝利機會渺茫，儘管敵人擁有更多的資金與更強的武器，奶茶聯盟裡的成員依然保持希望。歷史告訴人們，希望在黯淡的環境當中仍能延續，比如種族隔離制度下的南非、戒嚴時期的臺灣，以及布拉格之春後的捷克斯洛伐克。有許多奶茶聯盟的運動人士從瓦茨拉夫．哈維爾（Václav Havel）的著作和納爾遜．曼德拉（NelsonMandela）的語錄中獲得啟發，他們都是堅決對抗強權的象徵。

饒舌只是其中一個例子。年輕抗爭者一直在使用類似的流行文化符號，在多個亞洲地區，人們戴上V怪客面具，高唱《悲慘世界》中的歌曲《你可聽見人民的聲音？》，還從《聖經》中大衛戰勝巨人歌利亞的故事裡，獲得年輕人對抗強權的啟發。《哈利波特》也影響了一部分的抗爭者。

《飢餓遊戲》的小說和電影改編產生了更大的影響力，儘管這個流行文本來自西方，但它在亞洲有著更強的啟發性。這則傳奇故事對於年輕人的影響，可以從一句翻譯成各種當地語言的口號來呈現：「如果我們毀滅，你也會與我們同歸於盡。」比起標語，故事主角凱妮絲舉起三根手指的反抗手勢流傳得更為深遠。值得一提的是，凱妮絲是從另外一個鄰近地區學習了這個手勢，這個地區亦同樣遭受國家首都的壓迫。凱妮絲高舉這個手勢，用以向來自那個地方卻已經犧牲的盟友致敬。

三指手勢最初在二○一四到二○一五年時被香港、泰國與緬甸的年輕人偶爾使用，一直到了二○二○年代，成為了曼谷抗爭的有力象徵，那時幾位主要的運動人士和進步派候選人都曾被拍下使用這個手勢。它在緬甸的影響力更為巨大，如今在抵抗戰鬥中無處不在，它在街頭抗爭裡占據重要地位，在「饒舌反軍政府」的影片裡出現。甚至，緬甸駐聯合國代表在發表反對軍政府的演說時也展示了這個手勢，象徵他就宛若凱妮絲以及戰友，與祖國的抗爭者同氣連枝。

從這裡開始，我將聚焦討論以下的運動人士：香港的周庭和泰國的秦聯豐，之所以強調他們，並不是想以他們的經歷或脈絡來提供關於奶茶聯盟，或是香港與泰國的民主運動綜論。我不認為他們是運動裡最為重要的領袖，也不認為他們那個世代是唯一重要的一代──我在這裡感興趣的，是以周庭、秦聯豐以及亞洲中的弱勢角色們作為例子，探討動機、堅持與韌性的主題。

第三位運動人士是緬甸的耶敏溫（Ye Myint Win），他在國際上的名字是尼奇．戴蒙（Nickey Diamond）。 儘管他比周庭和秦聯豐大了十多歲，但他們同樣也在二○一○年代開始投入社會運動。為了提供耶敏溫的脈絡，我將介紹一位我的老朋友敦敏（Tun Myint），他從一九八八年就在緬甸展開抵抗行動。 在跨越環境和時代，以及歷史各異的情況下，我希望能夠展示這三場社會運動之間的聯繫。

藉由將周庭、秦聯豐和耶敏溫視為「三人組」，讀者們將能看到一個多元的群體（儘管前面兩位將會獲得更多關注）。這不僅因為在奶茶聯盟的時代以前，他們甚少被放在一起分析，畢竟存在有語言等問題而生的多重困難：秦聯豐是佛教徒、周庭是天主教徒而耶敏溫是穆斯林。我在撰寫這本書時是二○二四年十月，秦聯豐是唯一仍留在出生地的，耶敏溫流亡到了德國康士坦茨，而周庭在加拿大多倫多大學修讀碩士學位。

是共同的策略和目標將這三人聯繫了起來，甚至與其他運動人士編織組合，形成了奶茶聯盟。當然，奶茶聯盟遠遠超出了這三個人物，包括來自亞洲各地的運動人士，這本書沒有辦法完整地涵蓋他們所有人的故事。然而透過周庭、秦聯豐和耶敏溫的經驗，我們可以概括其他無數人在運動中所面臨的挑戰。

奶茶聯盟是一個包括了數百甚至數千名運動人士，鬆散而去中心化的同儕網絡。這只是參與者用以識別自身的方式之一，更像是一個運動總稱，類似於一九六○年代的「反文化」（the Counterculture），並不是任何一個青年團體的組織名稱。我們也不會知道在百年以後，這個時代的亞洲抗爭會不會被稱為「奶茶聯盟的年代」，又或如果出現新的局面，奶茶聯盟可能會被視為打下根基的一步，如同在一九六○、七○年代蘇聯的公民運動影響了後來的一九八九。正是共同的願景與價值觀，讓它至少成為日後重大改變的潛在動力，隨著時日過去，逐漸發展並獲得更強的動能與引力。

奶茶聯盟運動人士們主要的訴求，是想要看見自己的社群能被公正和民主的方法治理，他們倡導基本權利，例如自由選舉、言論自由、集會自由和公民自由。他們並不廣泛參與關於革命後的治理問題討論，反而集中火力，反對威權政府以及中共的全球霸凌行為。要實現這些目標是極為具挑戰性的，而這也突顯了參與者們面對壓倒性困境時，表現出來的堅韌和決心。

在接觸過許多奶茶聯盟的運動人士後，他們的樂觀以及對於變革的堅定信念，無疑是很有感染力的。儘管這些變革可能需要很長時間，或者是菁英階層出現意外事件，比如戈巴契夫（Mikhail Gorbachev）在莫斯科崛起，死亡將「老人」們搬下舞臺等。然而，透過強調這幾位聯盟中的人物，他們的勇氣和決心，讓我萌生了深切的希望。新一代已然崛起，出手阻止地方向威權政府傾斜。他們相信在漆黑無光的環境當中仍能延續希望，而正是他們集體的勇氣，支撐了這種願景。
（本文節錄自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