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漫獎邁入第 16 年,透過狼七得獎感言「你不能在只有贏球的時候才愛它」,真正突破同溫層,引起更外圍讀者注意。
- 內容產業與讀者都需要更多有趣、嶄新的挑戰,在全球化的時代,跨國共製打開的不只是本地視野,也是異國市場。
- 補助制度受到強烈質疑,文化工作者只能以筆為矛、以紙為盾,用創作抵抗那句刺耳的「要飯說」。
2025年10月下旬的金漫獎頒獎典禮上,漫畫家狼七從資深漫畫家敖幼祥手裡接過大獎。那是個意義非凡的片刻。敖幼祥在80年代發跡,《烏龍院》是華文世界裡最具代表性的台灣漫畫之一。45年了,敖幼祥至今筆耕不輟,在花蓮的濱海小屋裡,他仍在畫畫。
接過獎座的狼七,第一部商業漫畫《湧與浪:自由中國號》於 2021 年底出版,隔年便獲得金漫獎年度漫畫獎;不到3年,她再以《黎明前的回聲》成為金漫大獎得主。典禮上戴著口罩的她,眼神清澈但堅定。她的得獎感言「你不能在只有贏球的時候才愛它,不能只有我們得獎的時候才說這是台灣之光」,在社群上瘋傳,光是文化部臉書就有16萬次瀏覽、破千次轉發。
台漫走向國際 十餘種語系獲授權
金漫獎邁入第 16 年,這可能是第一次,它真正突破同溫層,讓更外圍的讀者注意到它的存在。狼七的得獎感言裡那句「是文化部先看到它的」,點出了某個被忽略的關鍵。「它」指向作品;「先看到」則意味著文化部漫畫獎勵金的支持,讓作品得以誕生,也因此走向國際,目前已授權德文版。
對文化工作者而言,2025並不是容易的一年。補助制度受到強烈質疑,文化工作者能握在手裡的武器有限:以筆為矛、以紙為盾,用創作抵抗那句刺耳的「要飯說」。
但又有哪一年是容易的呢?在紙本出版式微的當代,台灣漫畫從業工作者都再清楚不過:即使聲量看似高漲,但在能自給自足之前,它依然難以被稱為完整的產業。正因為產業尚未成熟,在這段播種耕作的路上,補助並非可有可無,而是最關鍵的先行投資,是讓新作品得以呼吸的活水。
台灣每年上市約三四千本紙本漫畫,但本土自製的漫畫占比不到百分之十,的確還有很多值得努力的空間。
文化部自2018年推出漫畫輔導金(現更名為獎勵金),除了首屆經費超過8000萬元,其後每年預算約3000萬元。2023年再因應文化黑潮計劃,每年推出兩次中長篇漫畫徵件案,預計推行4年。截至2025年底,兩種獎補助機制估計累積產出超過820部原創漫畫單行本與期刊雜誌。
即使認可創作需要這道活水,但那也是一記警鐘,如果突然終止這道活水,台漫是否還能繼續生長?在這個產業最需要養分的時刻,此問題比想像中更尖銳。
關注台灣漫畫這些年,我常處在憂心與欣喜之間。這幾年,台漫在國際得獎頻頻、授權成果日漸豐碩,《Day Off》與《守娘》授權11種語系出版,《Day Off》的授權語系還包括困難度最高的英語版;《來自清水的孩子》、《閻鐵花》、《海倫娜與大野狼先生》、《送葬協奏曲》等也陸續授權8到10種語系不等。
成果很不錯吧?但怎麼還是有點著急?台灣本地市場的結構性瓶頸,似乎依然難以撼動。也許正因如此,部分台漫推手開始將目光投向更大的海外市場。
日前與蓋亞文化漫畫部總編輯李亞倫聊起這份焦慮,他投入漫畫工作逾25年,最初從事日本漫畫版權代理,2009年專注投入台灣原創漫畫。過去15年來,蓋亞文化與子品牌原動力文化已出版超過200冊台漫。但2025年這一年,他更忙了——從8月開始,蓋亞直接把台漫送往日本連載。
蓋亞的台日共製模式並不輕鬆。文化部的文化黑潮補助是啟動資金,但蓋亞的目標不只是在台灣做出中長篇漫畫。早在申請黑潮之前,李亞倫為此多次飛往日本,透過一次又一次的提案,一趟5天的差旅要開上20場會議,反覆擘劃的風景是:「一起來做漫畫吧!一起來做台灣漫畫。」
內容產業求新求趣 跨國共製打開市場
為此,蓋亞在東京增設辦公室,與日本編輯與產業顧問合作。歷經一年多鋪路,透過台灣與日本的共同編輯流程,他們成功將3部台漫新作送上日本連載,2026年還將再增加5部,等同一年之間將有8部作品登上日本連載。同時,蓋亞也替旗下6部作品自製日譯版,以產地直送方式上架到日本30多個電子書平台。
何以如此費事?李亞倫說得坦率,日漫目前仍是全球最強勢的漫畫體系,歐洲市場對日漫(Manga)有高度需求。以2022年的日本內容產業出口數據觀察,日本動漫出口總額就高達1.5兆日圓(約新台幣3000億元)。既然短期內打不贏,就先加入它──以「台灣漫畫」的姿態加入。
這套模式頗耐人尋味。起初我不解,日本市場為何需要台漫?幾次與日本漫畫產業工作者碰面時,我都丟出了一樣的提問。後來稍稍明白了,不是日本需要台漫,應該是說,內容產業與讀者都需要更多有趣、嶄新的挑戰。就如李亞倫多次在日本會議中聽見的:「這個很有趣呢。」在全球化的時代,跨國共製打開的不只是本地視野,也是異國市場。
「我總覺得,該思考國家隊了。」李亞倫的語氣裡,有一片正在描繪的風景。台漫出海計畫才剛起步,但已有日本出版社好奇打聽,從台灣產地直送的日版電子書作者們,「下一部作品準備好了嗎?」換句話說,蓋亞文化啟動的日本計畫是一塊叩門磚,可能正在敲開過去難以打開的日漫大門。
在投身台灣漫畫出版與編輯工作之前,李亞倫是漫畫版權工作者,主要代理日本漫畫引進台灣市場。但投入台漫近20年了,他清楚知道如今的目標在遠方,漫畫,是他想對世界述說台灣的方式。那個他所想像的國家隊,是建立起一個跨國合作的機制,有政策引入、有更多工作者加入,或許是像當年台灣投資台積電、韓國政府投入WEBTOON的模式,帶頭一起打國際戰。
而這只是台漫工作風景的其中一角。
過去15年來,台灣漫畫走進法國安古蘭與布洛瓦、美國聖地牙哥、德國法蘭克福、墨西哥瓜達拉哈拉、韓國首爾、瑞士洛桑、義大利盧卡與拿坡里、泰國曼谷……等地,在漫畫節與書展會上插旗,版權是這樣一本一本賣出去的。在2025年的拿坡里漫畫節上,台灣的漫畫工作者聽見義大利讀者如此呼喊台灣:「Taiwan!Bellissimo!」感嘆詞般的兩個字,說的是「台灣,真美!」
回望2025這一年,台灣文學的海外成果令人振奮,陳思宏、楊双子、李佳穎……,一支彷彿自然成形的國家隊正跑在世界文學的賽道上。剛結束印度新書宣傳的楊双子盤點了這一年,她足足有三個月在旅行講書,看似講的是《臺灣漫遊錄》,但她講的其實是那個遙遠的亞洲國家——台灣。他們點亮的是「台灣文學」這塊領地。
那麼,若是台灣漫畫呢?又會是什麼樣的路徑?
或許,是時候想想這件事——如果有一支台漫國家隊,那會是什麼模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