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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從零變全球第一》

中國新藥戰略式猛進 成下一個「貿易武器」?

路透社(達志影像提供)
作者
Sean CS L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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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資深基金經理人,專責管理多檔中國A股主題基金及全球生技醫療產業基金。長期專注中國市場相關領域、A股投資策略與全球生技醫療產業。

  • 2019-24年中國FIC創新藥數量居全球第二,顯示其已從早期的模仿、改良進入原創階段。
  • 加速臨床到上市審查期、學名藥與原料藥累積製造成本優勢、人力與資本紅利,使中國新藥產業突飛猛進。
  • 美國每三個候選新藥就有一個來自中國,強大供應能力引發地緣政治疑慮,擔心藥品成中國下一個「貿易武器」。

中國醫藥產業在近十年,已從零躍升至全球原創新藥龍頭。2024年,中國的原創新藥累積數量達到3575個,超越美國的2976個,位居全球第一。而自2020年起,中國每年新啟動的創新藥研發項目數量也逐年超越美國,2024年中國的研發數量達到704個,遠多於美國的440個。中國不再只是全球原料藥的供應者,更成為全球創新藥研發的重要引擎,與美國、歐洲、日本等大國並駕齊驅

中國創新藥不僅在數量上大幅成長,其品質也有很大突破。過去普遍認為中國製藥企業只是在做仿製現有機制(me-too)的藥物,然而目前中國正加速往FIC(First-in-Class,首創機制)與BIC(Best-in-Class,同類最優),以原創為目標的研發模式邁進。FIC是指全球第一款採用新機制的藥物,具極高的原創性。2019年中國進入臨床階段的首創機制藥物僅有9個;到了2024年,已經超過120個,僅次於美國的151個。2019至2024年,中國首創新藥數量達到628個,占全球原研藥(即台灣通稱的原廠藥)數量約24%,位居全球第二。顯示中國已經從早期的模仿與改良,正式進入到最前線的科學研發、原創階段


強大供應鏈基礎讓新藥開發具成本優勢

中國創新藥之所以能快速崛起,深厚的製藥基礎是關鍵因素之一。在轉型創新藥之前,中國曾是全球最大的學名藥(仿製藥)生產國,製藥硬體基礎完善。從上游原料到中游製造,再到下游成品,已具備完整產業鏈。

目前,中國供應了全球約40%的原料藥(API),其生產的化學原料藥品種超過1600種,在上游基礎化工原料的市佔率更是高達60%至70%。強大的供應鏈基礎使得中國企業在開發新藥時,具備先天的成本優勢。相較於歐美藥廠,中國的新藥研發生產成本僅需其30%到50%。透過由下而上的產業鏈支撐,中國在面對高風險的新藥研發時,擁有更高的韌性。

此外,2015年起,中國政府針對醫藥產業推動了一系列監管改革。2016年實施的「學名藥一致性評價」政策大幅提高了學名藥的品質門檻,導致當時市場上約88%的低品質藥證(約1.5萬個批文)被淘汰,直接切斷了許多製藥企業依靠低價仿製生存的路徑,迫使資本與人才流向創新藥領域。

隨後,中國在2017年加入ICH(國際人用藥品註冊技術協調會),象徵監管標準與數據正式與全球接軌。中國政府更透過藥品審查流程最佳化及四大加速審查機制,讓新藥從臨床申請到上市的時間從過去的8到10年,縮短至最快2年。同時,中國政府也將創新藥產業提升至「國家戰略地位」,整合全國頂尖團隊、資助FIC/BIC藥物研發,並允許企業使用國家醫保數據資料庫,以患者的用藥習慣、疾病的分佈、療效的回饋等來引導新藥研發方向。

不僅如此,人力與資本紅利同樣替中國的創新藥產業創造快速發展優勢。根據CSET(喬治城大學安全與新興技術中心)報告預測,2025年中國STEM(科學、技術、工程、數學)領域的博士畢業生將超過100萬人,為美國的2.6倍。然而,這些高素質人才在中國的平均薪資僅為美國的二分之一到三分之一,且平均年齡較輕,具備較強的創新活力。另外,2018年香港交易所18A、2019年上海科創板成立、2021年北京交易所成立,均讓未盈利的生技公司上市,鼓勵創投及私募基金投資創新藥公司,給予企業變現的通道,讓產業獲得融資加持。

中國憑藉全球領先的原料藥供應地位與低廉的研發成本,在政府將創新藥提升至「國家戰略地位」並接軌國際標準的政策引導下,成功迫使資源向高品質研發集中。配合STEM人才的規模優勢與多元融資管道的開通,中國的創新藥產業已在國際市場上具備高度競爭力,並進一步成為國際藥廠的首要合作目標。

藉商業發展模式成國際藥廠戰略合夥人

在強大的人力資本與製藥基礎支撐下,中國已發展出全球第二大醫藥外包服務(CXO)體系,規模約佔全球市場的18%。外包服務本質上是製藥產業鏈高度專業分工的體現,涵蓋了委託研發(CRO)與委託製造(CDMO),足以提供精密的工藝開發與最佳化服務。相較於歐美市場,中國的外包服務具備極高的成本競爭力,其研發與生產成本可降低30%至55%,且符合ICH國際標準並擁有完整的產業鏈配套,使得中國外包服務成為國際藥廠不可或缺的「全球級代工夥伴」

尤其是在藥品上市許可持有人制度(MAH)的催化下,中國誕生了數百間無廠房的純研發型公司,製藥企業與外包服務形成了互利雙贏的緊密關係。對本土創新藥企業而言,外包服務讓研發團隊能更專注於藥物分子的發掘,而非耗資建廠或過度擴大團隊,從而大幅降低研發風險與進入門檻;對全球大藥廠來說,中國外包服務已不再僅是單純的委託加工(OEM),更演變成聯合開發與海外授權的重要戰略平台,是連結中國原創知識產權與全球市場的核心樞紐。

值得注意的是,目前中國新藥進入國際市場的主流方式,已從傳統的成品出口轉向商業開發(Business Development,BD)。商業開發的本質是 IP(Intellectual Property,知識產權)的交易,而非製造端產品的買賣。2024年,中國新藥對外授權(License-out)交易總額達519億美元,年增率達26%,而同期的成品藥出口額僅約10到20億美元。這代表 商業開發的價值是實體出口藥品的25到35倍。透過將藥物的海外開發與商業化權利賣給國際大廠,中國製藥企業可以獲得巨額的首付款(Upfront)與里程碑款,同時免去在海外建立銷售團隊的高昂成本與監管風險。

過去十年,默沙東、禮來、輝瑞、賽諾菲等國際龍頭藥廠積極與中國展開授權合作,取得全球開發與商業化權利。根據DealForma,2024年跨國藥廠引進的創新藥中,31%來自中國,中國已成為國際藥廠最重要的新藥來源國之一。這不僅顯示國際大藥廠對中國創新藥的認可和接受度,同時也證明中國的研發能力已經達到全球頂尖水準。另外,中國創新藥的商業開發模式也逐漸從過去的單純產品授權,開始轉向合作研發,而價值分配也從以前的固定里程碑支付轉為更有彈性的銷售分成。

目前,全球前20大藥廠中,有90%以上已納入中國創新藥生產流程。因為2025年至2030年,全球將迎來新一波「專利懸崖」,重磅藥物面臨專利到期,導致藥廠巨頭面臨營收暴跌。在自行研發緩慢且併購成本過高的情況下,向中國「買藥」成為最經濟且最具策略性的選擇。美國每三個候選新藥中就有一個來自中國,中國已成為全球新藥的關鍵供應庫。雙方合作模式也正不斷升級,從過去的末期臨床授權,轉向更早期的「共同開發」,從藥品臨床前便投入資源,共同承擔風險,中國製藥企業正從單純的賣方,轉變為國際藥廠的戰略合夥人。

2028年進入創新成熟期 影響力大增

然而,中國創新藥產業強大的供應能力同樣引發地緣政治疑慮。美國權威智庫大西洋理事會(Atlantic Council)2025年11月的報告中明確警告,藥品可能成為中國下一個「貿易武器」。報告指出,美國對中國醫藥供應鏈已達高度依賴程度:某些關鍵抗生素超過 99% 仰賴中國供應,一旦斷鏈,全球三分之一的學名藥將面臨停產。此外,美國國防部亦承認其27%的軍用藥品原料來自中國。美國擔心未來中國會複製稀土模式,以藥品進行制裁。因此,藥品安全已從單純的公共衛生議題,上升至影響美中關係的國家安全層次

儘管面臨地緣政治風險,中國創新藥產業仍呈現四大關鍵趨勢:首先,隨著研發實力的躍升,未來將有更多全球首創機制與同類最佳藥物湧現,進一步擴大中國在全球市場的影響力 。其次,人工智慧(AI)製藥與尖端技術,如抗體偶聯藥物(ADC)、雙特異性抗體及基因與細胞療法(CGT),將成為驅動下一輪創新的核心動力 。

同時,國際化進程正全面加速,中國藥廠的海外收入佔比預計很快將突破30%,且中國企業已成為國際大藥廠新藥產業鏈的重要來源,研發成果獲高度認可 。最後,受益於過去十年藥監政策的翻天覆地改革,中國已縮小與國際監管水準的差距,並躍升為全球第二大醫藥市場 。預計在2028年後,中國創新藥市場將進入「創新成熟期」,全球占比持續攀升,並與美國、歐洲形成不可或缺的三足鼎立格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