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矢崎受託繪製台灣風景繪葉書,留下1930年代的台灣景色,其中以傳統廟宇最具代表性。
- 矢崎筆下的艋舺龍山寺,廟前熙來攘往一如今日景象。畫作以略微俯瞰角度,凸顯廟宇宏偉和行人渺小。
- 後人推測矢崎可能是從十八尖山遠景描繪新竹市街,見證山區從公墓變公園,供民眾郊外踏青。
日本畫家矢崎千代二1872出生於神奈川県横須賀市,在他出生19年前,美國海軍佩里提督率領黑船來日,打開幕府的世界之窗,或許也影響了矢崎一生熱愛壯遊的飄泊性格。他15歲時進入曾在工科大學造家學科教授風景畫的大野幸彦門下開設的畫塾,同學有藤島武二、和田英作、岡田三郎助、中澤弘光、三宅克己等後來在日本畫壇赫赫有名的大師。
矢崎25歲時考入東京美術學校西洋畫科,師事後來擔任帝國美術院院長的「日本洋畫之父」黒田清輝。1901年矢崎從東京美術學校畢業,1903年參展第五回内國勸業博覧會,以油畫作品《訓練鸚鵡》獲得三等獎銅獎嶄露頭角;同年前往美國聖路易世博會擔任勤務。之後遊學美、英、法、德等地,還參加過巴黎知名的秋季沙龍。1909年歸國,由黑田及岡田等師友發起為矢崎舉辦個展,是日本最早舉辦的個展之一,之後多次入選帝展前身的文部省美術展覽會。在巴黎旅行期間,矢崎千代二以寄稿方式在《朝日新聞》連載圖文並結集出版畫冊。
日本近代遊歷最廣畫家 至少兩度訪台
1914年矢崎開始前往中國旅行,遊歷北京和江南,之後他得到日本駐各地公使援助,走遍南洋、南美、非洲,足跡遍佈印尼、新加坡、印度、阿根廷、巴西、南非、肯亞,甚至到過亞馬遜雨林。旅途中創作大量可快速作畫的粉彩作品,在各地舉辦個展,也以賣畫獲得豐厚的收入,可能是日本近代遊歷範圍最廣的職業畫家,並於1932年獲得帝展免鑒查的殊榮。
他自1938年起前往滿洲國,因厭惡日本國內日漸氣焰囂張的軍國氛圍,便未再回國。1942年獲徐悲鴻聘至北平藝專授課,和淺井武、寒川典美是少數的日籍教師,1947年於北平市立第三醫院過世,享年75歲。他的大量作品,都捐贈給北平藝專(今日的中國中央美術學院),成為校方的重要館藏。
在矢崎千代二環遊世界的一生中,至少有兩次到過台灣。1914年矢崎參加台灣鐵道旅館洋畫會,同時展出的畫家還有石川欽一郎、河合新藏、真野紀太郎等人。1937年他又來到鐵道旅館開設畫展,這次是受日本觀光聯盟臺灣支部委託,由各家製糖會社、太魯閣國立公園協會、東海自動車運輸會社、菊元百貨和林百貨等贊助,繪製台灣風景繪葉書,留下1930年代的台灣景色。出版販售旨在慰問皇軍,做為準備進入戰爭時期,宣揚建設東亞秩序,但在畫家眼中或許沒有這麼多政治意涵,只是留下他最喜愛的各地風景。
對矢崎而言,漢文化的傳統廟宇顯然是最能代表台灣的景色,畫上寫「大龍洞」的作品中,廟宇屋脊上有寶塔和龍形雕塑,有人推測是在描繪名列清代台北三大廟門之一,即泉州同安人在大龍峒的精神象徵與族群信仰核心保安宮旁的巷弄,但保安宮後殿的翼殿屋頂沒有燕尾而是馬背,護室也不是緊貼翼殿兩側,而是從翼殿延伸而出,所以也有可能是改建前的樹人書院文昌祠。畫中路上的點景人物或揹著幼童或戴著斗笠,水溝旁還有散步的鷄,在宏偉建築旁充滿庶民生活情調。
在矢崎筆下的艋舺龍山寺,廟前熙來攘往,萬頭鑽動,一如今日龍山寺前的景象。矢崎將鼓樓置於構圖中央,以略微俯瞰的角度,凸顯廟宇宏偉和行人渺小,點綴的綠樹都成為襯托廟宇如海浪般橘紅屋頂的壯闊。
矢崎千代二曾描繪的新竹市街,則是從更高的角度鳥瞰,近景有兩根塔斯干柱,從遠景市街的尺度推想,可能是從攀登至十八尖山上的涼亭內寫生。十八尖山在清帝國時期是公共墓地,1928年為慶祝昭和天皇登基,在「御大典紀念事業」的名義下,正式規劃為森林公園,畫家此作也見證了這座鄰近市街的小山成為郊外踏青的選項。太平洋戰爭爆發後山區被劃為軍事要塞,1962年才又重新開放給民眾使用,至今山上仍有歷史悠久的幸福亭,可見到和畫中同樣的古典柱。
庶民白衣映襯濃豔廟宇 對台最鮮明印象
俗稱「台灣天公三間半」的四間天公廟,分別是台南首廟天壇、沙鹿玉皇殿、新竹天公壇,以及1933年因道路拓寬拆除局部而被稱為「半邊廟」的彰化元清觀。後者歷經道光大地震、戴潮春事件波及、市區改正拆除四分之一、戰後遭居民佔用、九二一大地震受損、2006年遇祝融後歷經五年修復,其被指定為國定古蹟的價值,也包含了多災多難仍屹立不搖的生命歷程。
矢崎千代二繪製的元清觀只在構圖占了半邊,白衣點點的庶民百姓在市街呈現悠閒日常,赭紅屋瓦的廟宇宛如亙古存在的背景,但僅有半邊入畫的廟宇,似乎也隱約折射空氣中時局的不安。矢崎還有一幅描繪尺度巨大、形制特殊的轎頂式六角軒亭的作品,這是在日本時代的彰化老照片中,從遠處即可望見的元清觀戲臺,石川欽一郎遊歷彰化時也曾以壯觀的戲台為題進行速寫,可惜已遭拆除,現址為大東門福德祠。
矢崎所見到的阿里山沼平部落,在山谷中燈火點點,提供旅客安頓休息,遠觀令人嚮往。但戰後因火炭倉庫、住家燭火、甚至林務局阿里山林班處為驅趕住戶刻意縱火而發生多次火災,直到1976年大火災燒毀八十餘棟建築,林務局禁止原住民在原地重建家園,要求他們搬遷至香林村、中山村等附近區域,居民被迫分散,昔日熱鬧的聚落完全消失,被整理成為今日的沼平公園。
許多畫家描繪過的台南名勝赤崁樓,在矢崎的筆下並非描繪的主角,而是街巷縫隙間的宏偉背景,象徵這座有著悠久歷史的城市,帝王將相的功績偉業早已融入常民百姓的生活。畫面前景除了點綴極富南島風情的棕櫚科植物,我想大家應該也有發現,矢崎所觀察到台灣路上的芸芸眾生,都是穿著白色衣衫,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映襯場景中色彩濃烈的台灣建築,形成被凸顯的鮮明對比,或許這是畫家印象中與北國景色最顯著的差異,對台灣最鮮明的印象。
畫家的足跡也沒有錯過島嶼最南端的鵝鑾鼻燈塔,這幅畫沒有行人,表現人工構造在大自然環境中的渺小,在金黃色的天空下呈現天地蒼茫的氣魄。遊歷世界的矢崎千代二雖然只是短暫停留台灣,但在他濃艷的粉彩表現之下,留下了1930年代悠閑富庶的常民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