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侯孝賢導演的《悲情城市》是台灣影史上白色恐怖時期故事總舵手,把那個時代的沈重與不堪,展現在世人面前。
- 談論白色恐怖時期的電影,許多人總抱持著戒慎恐懼角度,不願消化相關歷史事件。
- 《大濛》讓每一個活在大時代齒輪底下的小螺絲釘,成為我們理解整段歷史的註腳。
陳玉勳導演相較於其他台灣創作者來說,有著極度特殊的作者標記。也許他本人不這麼認為,但他這些年來的作品,總是疼惜著底層庶民,憐惜甘苦人的無能為力,進而魔幻化、幽默化那些困在悲哀傷感階段的失意者,給出最溫暖的回應。
《熱帶魚》從烏龍搞笑綁架案看見被當肉票的孩子,反而慶幸不用聯考而開心萬分。《愛情來了》看三個不得志小人物如何尋找愛情。《總鋪師》從最具庶民精神的辦桌飲食文化,貫穿當代與傳統差異。《健忘村》選了個濃厚寓言性質的忘憂神器諷刺政治神話。《消失的情人節》敘述一位憨厚直男的單純愛戀變成魔幻故事。
這些故事給出相似主題的疼惜口吻,每個主角們並非典型走完英雄之旅的成長主角,也不是尋找自我救贖的天選之人,而是每一個活在大時代齒輪底下的小螺絲釘們,接起命運的荒謬巧合、乖舛怪誕,形成了陳玉勳創作中如此獨一無二的神采。
小人物串起貼近日常的白色恐怖故事
《大濛》(音近台語罩雺)更是補齊了白色恐怖時期迥異角度延伸的影視作品中,最貼近日常人們的一部故事。相對於其他同類型的作品來說,更讓觀眾容易有共鳴。
侯孝賢導演的《悲情城市》是台灣影史上最重要的白色恐怖時期故事總舵手,把那個時代的沈重與不堪,展現在世人面前。此後,白色恐怖主題相關作品就這麼源源不絕地被開發了。
王童執導《香蕉天堂》補充外省人的時代「換位」生存、楊德昌執導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看見青少年在戒嚴時期的受壓迫感。萬仁執導的《超級大國民》,沈重地控訴黨國機器的錯誤審判引發一連串家破人亡悲劇。徐漢強的《返校》改編自電玩遊戲,精巧地重塑該時代的禁錮幽魂。周美玲的《流麻溝十五號》翻到綠島集中營女性政治犯的那一頁,生存是如此艱辛的課題。
其實每當我們談論起白色恐怖時期的電影,許多人會對那個幽暗又充滿爭議的時代,抱持著戒慎恐懼角度,自然不願意消化相關歷史事件。甚至抨擊創作者怎麼還沒翻過歷史的這一頁?
奇特的是,有一批觀眾總認為台灣電影裹足不前,類型化樣板化地消費驚悚恐怖類型,或是便宜行事地拍攝小情小愛的校園愛情作品。彷彿像是內耗信仰般地拿韓國對標台灣,抨擊為何拍不出能兼顧歷史省思《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或是商業類型極致化《屍速列車》這類電影。
如今,可以說陳玉勳就是以《大濛》補上了那塊小人物角度,就像是《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永遠的三丁目》這種基調而成的作品。
從方郁婷飾演的女主角阿月接獲哥哥被槍斃死訊,需要北上領回哥哥這故事開始。看似沈重的故事命題,卻一點也不刻意煽情,反而用著詼諧基調,譜寫出真正命運的無情與隨機。
從嘉義到台北,阿月在每段旅程結識的對象,都是理解整段歷史的註腳。如同結識柯煒林飾演的三輪車伕趙公道,進而帶出這角色充滿國共內戰的時代悲劇色彩。以及幼時就無緣結識的親生姊姊,被送到其他人家當童養媳。就連該被貼上大奸大惡的情報特務,劇本在這裡也補充了鮮少被觀眾理解的人性角度。甚至還有廖添丁二世這樣的真實人物,意外串起兩段情節,更讓觀眾在這種白色恐怖政局壓力底下找到釋放歡笑的機會。
消失於時代洪流的濛霧再次落地生根
最讓觀眾佩服的,莫過於整部作品在美術設計的心思。徹底重現民國四十年代的懷舊細節,甚至連地理位置都有仔細考究過,讓走過那時代的人們看著故事中的男女主角,穿梭巷弄間的天南地北,也能感受劇組精雕細琢的誠意。
最後回到故事中端出兩次兩顆水滴的寓言故事,細細品味同一個故事中兩個角色的迥異情節,在大時代中多少有志青年成為猶如雲朵的烈士?懷抱著崇高理想的人們,在時代洪流中,終究成為多數不為人知的霧。
《大濛》就是取材自台語罩雺,起霧的意思。陳玉勳透露,希望透過這個作品,能為那個時代眾多受害者說些什麼。那些不該被歷史遺忘的、曾經被刻意隱瞞的,如同故事中的濛霧,也許無法完成最初的使命,但終究會被溫暖的陽光耀射穿越,重新擁抱大地,再次落地生根。
故事有著宏觀角度,賦予每個角色多面探照,最後結尾的神來一筆,潘麗麗登場的幾分鐘情節,對我來說,引爆淚腺近乎潰堤。這使得時空拉長篇幅近60年有了神聖意義,讓《大濛》添加了更磅礴的史詩感,成為足以列入史冊等級的優秀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