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除了公部門的支持和民間企業投資等,台灣各種領域研究者多年累積的成果,也為台劇創作提供養分。
- 戲劇合作團隊規模大、不同立場意見多,參考接納不同角度,也是面向市場的作品必經之路。
- 台灣教育若能早點教會學生「理解故事」、賞析作品,除了個人收獲,也可開啟更多跨界對話。
近年台劇的發展是一個備受關注的領域。已經有許多人從產業的各種面向,談論過這個題目。我的工作,日常是接觸許多寫作者,所以會想,我們能否也從「故事的源頭」來關心這個主題?對於正在寫作故事的人,有什麼是能夠幫助到他們的?
編劇環境不同以往 系統性支持故事的源頭
我採訪了唐福睿。他從律師轉行到美國留學念電影。他的首部作品是電影《童話・故事》,接下來是獲獎無數的小說與影集《八尺門的辯護人》,以及一部即將上映的電影《丟包阿公到我家》,還有他進行中的新劇劇本《野火》。在一般大眾眼裡,唐福睿的創作路走得很順,這當中有他個人的特質、才華使然。但或許,我們也可以從唐福睿的例子來看,他在哪些環節受到了系統的支持,這些系統支持為台劇發展作出正面貢獻。
唐福睿原本是律師,雖然一直知道自己喜歡寫東西,但是他的創作路是從考取教育部公費留學,到加州藝術學院就讀才開始的。加州藝術學院所教的,偏向藝術電影,但他說,他在那裡沒有受到太多限制,最重要的是學會怎樣欣賞和分析一部作品。從加州藝術學院畢業前,他開始寫《童話・故事》的劇本,獲得了那年台北市電影委員會「拍台北」的劇本銀獎,也順利吸引到投資人支持。不過電影拍完時,正好遇到疫情。在各種活動暫停的時候,他看到鏡文學百萬影視小說大獎在徵文,就把腦中原本已在構思的一個故事寫成長篇小說,這就是後來的《八尺門的辯護人》。
《八尺門的辯護人》是唐福睿第一次寫小說。若非當時的特殊情況(疫情、百萬小說獎),寫小說原本不在他的計劃中,卻帶來意想不到的收穫。因為小說與劇本不同,劇本一句話帶過的地方,小說必須有豐富的細節描寫。唐福睿說,為了寫小說而將這些細節一一想清楚、寫出來,對後來發展劇本幫助非常大。小說一完成,他沒等結果公布,就已經開始寫劇本了:「我沒有在等得獎,因為我預期就是要寫成劇本,寫小說算是個準備工作吧,當我完成十五萬字的小說,當中滿滿的細節,我立刻就想把它變成劇本。」
結果《八尺門的辯護人》獲得了小說首獎。立體而有魅力的人物、清晰的故事線、滿滿的細節,應該就是吸引評審的理由。鏡文學的總經理董成瑜看了立刻說要拍,也親自擔任監製與製作人。唐福睿原本寫的是電影劇本,確定要拍影集後,只花了半年時間修改劇本,很快就開拍了。唐福睿笑著說:「因為該有的細節,小說裡都有了。」所以從小說轉換到戲劇的過程相當順利。
作者自己有清楚的想法,鏡文學很快和作者有共識並給予支持。在劇本寫作階段,製作團隊和作者討論、給予回饋意見,並且找到資金,這些都幫助了《八尺門的辯護人》這部台劇的誕生。而且這部小說也有它自身的影響力,出版後除了相當暢銷,更是少見的同時獲得台灣文學金典獎(蓓蕾獎)、金鼎獎、台北國際書展大獎的作品。該影集則蟬聯平台數週收看冠軍,獲得七項金鐘獎。
諮詢韓國「劇本醫生」 補強劇情、人物弱點
唐福睿現在正在進行的《野火》,過程就和《八尺門的辯護人》很不相同。後者是唐福睿原本就想寫的故事,前者則是監製董成瑜主動邀請唐福睿來創作的劇本。《野火》的靈感來源是《鏡週刊》在2019年揭發的重大司法弊案「石木欽案」,這個報導在2021年獲得卓越新聞獎調查報導獎。唐福睿參與的時候,之前的編劇吳錦勳、林志濤已經對揭弊的記者們進行田野調查訪談,花了很多時間寫出一版長綱--這是非常困難的部分。唐福睿加入後,用自己對事件的解讀與他的創作喜好,在前面已有的基礎上重新創作。由於中間還有《丟包阿公到我家》佔去約一年的時間,《野火》劇集從唐福睿開始參與到完成第一稿劇本,總共歷時兩年半。
寫《八尺門的辯護人》時,唐福睿閱讀了大量與移工有關的論文。主角佟寶駒是律師,畢竟是唐福睿本來就熟悉的職業。但到了《野火》劇本時,他挑戰寫檢察官角色,故事又涉及企業的爭奪和生態,所以這次他除了花很多時間大量閱讀,也採訪了他的檢察官朋友,才把故事的細節血肉寫出來。
而這次,董成瑜還請了韓國劇本顧問宋真先,來擔任《野火》的劇本醫生。顧問看的重點,不是在寫得好或不好,而是看出人物或劇情比較弱的地方,給出對現有劇本如何強化的建議,例如建議在哪裡加上主角獨白,或是如何補足場次間的空白等等。顧問的意見帶給唐福睿一些不同的視角,他認為有幫助。不過他也有他的判斷,例如他會認為有些空白不必完全補滿,有的留白是好的,但他會先聆聽,也願意接受,不會立刻拒絕,因為先拍下來,還能保留空間到剪接時再決定。
從這些地方可以看到,唐福睿雖然是一位已經得了許多獎的創作者,但他還保有很開放的心態。畢竟影視是巨大的團隊合作,和寫小說不一樣,編劇要面對來自各方的各種意見。訪問中唐福睿曾笑著提到:「我們開會的時候都是所有人一起,你就知道我有多辛苦了。」不過從他的描述,或許該說他「核心很強」?時間的壓力、劇組和顧問各方面的意見,加上因為《八尺門的辯護人》成功,各界的期待也更高。雖然新劇能獲得的資源比過往更多,但合作團隊的規模也更大、不同立場的意見更多,每個人有不同的角度看事情,這也是面向市場的作品必經之路。
唐福睿說,他認為這些輸入都是好的,他能理解每個人看事情的不同角度。隨著影視合作,甚至跨國合製案件增多,如果要做出成功的作品,如何消化各種輸入和做出判斷,應該會是影視領域創作者重要的能力吧。我問他,不斷修改劇本的過程中,曾經挫折到不想繼續嗎?「創作是一件很脆弱的事情。但是過去不停的訓練,也是讓我知道,影視是一個集體創作。它是一個很大的商品,所以不得不有各種意見放在裡面。但是當你很認真寫了一個東西,大家卻有各種意見,難免會懷疑自己,也曾經想,我真的寫得完嗎?」唐福睿說。「但是,就只能消化它。」董成瑜說,宋真先製作人對唐福睿稱讚有加,讓她也感到很驕傲。
培養更多會說故事的人 從懂得欣賞並分析開始
我做這個訪問的原因,也是因為我知道,現在的內容產業環境,寫作者(特別是影視產業中的編劇)面對的環境和過往有很大不同,我想更理解他們所面對的是什麼,什麼對他們而言是有意義的幫助,因此我才請唐福睿讓我採訪他的歷程。
其實唐福睿不只有《八尺門的辯護人》這樣一個由小說到影集的作品。他在拍了電影《童話・世界》之後,也覺得「心裡過不去」----關於電影中的角色,他還有更多細節想說,所以又寫了小說。即便他明知電影已經拍出來,別人都勸他該把時間花在寫下一部劇本上,但他還是寫成了小說。他說:「我自己想把事情說清楚,對這些人物有交代」。我覺得他的這種特質,對細節、角色的「不交代過不去」,是他創作上很大的助力。
回顧自己的歷程,唐福睿覺得自己真的得到很多幫助。考取教育部公費留學。《童話・世界》劇本在「拍台北」得獎,之後也得到輔導金,為他帶來拍第一部電影的機會。《八尺門的辯護人》曾申請到文化部青年創作補助,讓他能在疫情期間沒有工作、只偶爾接法律扶助公設辯護案的情況下,完成寫作。之後得到小說獎,也順利在鏡文學支持與民間資金投資、還有輔導金的幫助下拍成影集。《八尺門的辯護人》獲得Books From Taiwan摘譯推廣,現在已在日本、韓國、越南出版,影集也在國際串流平台上有很好的表現。這些系統的支持,都是不可少的。
除了公部門的支持和民間企業投資等等,如果回到寫作上面,有什麼對他幫助最大,應該就是台灣各種領域的研究者多年來累積的成果。因為唐福睿在寫作的準備階段,每當需要深入某個領域,經常就是閱讀論文,他說碩博士論文網的全電子全文下載功能對他幫助最直接,他在家就能下載、搜尋。而期刊論文沒有免費電子全文下載,通常必須訂閱服務,他需要的資料又相對分散,所以除了要花一筆錢,也不太確定是否有用,「如果有機會可以整合這些資源,那就太好了。」但他說完,似乎又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因為平台是要營利的。他笑著說:「許個願,做個夢。」
我請唐福睿想想看,有什麼是如果他早一點學會、或早一點知道,就會更有幫助的?在訪問的最後,他忽然告訴我,他覺得很可惜的是,從前在台灣的教育中,「為什麼從來沒有人告訴我故事是什麼。」我們所受的學校通識教育,也許也曾有要求我們看電影、寫文學作品讀書報告的時候,但是卻未必帶來故事的理解,恐怕很少學校會教會學生「賞析」。「理解故事,是必須有人帶領的」,唐福睿說,「我開始學電影時,有很大的感慨,假如我能更早理解,一部電影在說什麼、一本小說的價值在哪裡,而不只是表面的東西,我想我在創作上浪費的時間會少一點。」唐福睿說他是在加州藝術學院時,去旁聽大學部的電影欣賞課程,才開始更理解故事原來是那麼有趣。
「理解故事」,或許不僅限於創作者。其實擁有賞析故事、說故事能力的人,不該只是專業人士。如果作為一種通識或基本素養,有更多的人感興趣、受過如何理解故事的啟發,除了對他們自己而言是收穫,也可以開啟更多的跨界對話。例如近年司法院提供影視製作團隊諮詢的平台。如果司法官中有喜歡故事、理解故事的人,對話應該會進行更容易吧。這或許值得我們從教育、大環境的角度去想想,為創作創造有利的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