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競技運動成績與「國力」不見得能劃上等號,但國際賽事表現確實和某些國家發展指標正相關。
- 棒球奪冠總是能帶來社會團結與集體認同,某種程度也反映台灣國家投資、公民社會及產業支持的共伴效益。
- 全民運動是職業化的基礎,台灣打球人口仍有限,應將球迷感動轉化為屬於台灣的運動文化、提升全民健康。
以2024年12強棒球賽敘事為主軸的《冠軍之路》紀錄片,自今年元旦上映之後,票房迅速衝破八千萬,登上台灣紀錄片影史賣座第二名。片中一方面描述12強Team Taiwan的奪冠歷程,另一方面回顧2013年的世界棒球經典賽複賽、台灣僅差一顆好球就能擊敗日本的遺憾,讓戲劇性的經典賽事更具歷史縱深。此外,透過深度訪談陳傑憲、林昱珉、林家正、張奕等奪冠球員的職業生涯奮鬥史,讓觀眾更加認識這些有血有淚的台灣英雄。即使觀眾早已知道結局,許多人仍然在觀賞過程中感動到熱淚盈眶。
《冠軍之路》的亮麗票房和熱烈討論,反映棒球運動在台灣社會的特殊地位。從日治時期引進台灣以來,棒球即在本土社會生根茁壯。儘管戰後一時未獲官方重視,但1968年的紅葉少棒引起政府關注,點燃1970年代的世界棒球「三冠王」熱潮,1990年職棒創立後迅速造成轟動。在國際舞台上,1992年巴塞隆納奧運銀牌、2001年世界盃季軍、旅美投手王建民效力於洋基隊的精采表現、2013年世界棒球經典賽打進複賽,一直到2024年底的12強冠軍,棒球總是能帶來社會團結與集體認同的效果。
國際賽事會週期性地帶來許多「一日球迷」,其中不少會成為特定球隊與球員的粉絲、甚至也有小球迷因此立志成為球星,或是熱愛運動而收集數據、加入專業團隊的「棒球統計」專家。然而,以社會科學方法與實證研究,探討棒球等重要運動的歷史起源、制度績效,與其對政治、經濟層面的外溢效果,仍是台灣學界有待努力的方向。
發現世界棒球史裏的台灣魂
棒球風潮顯然有助於提升學者與球迷們對台灣棒球史的興趣。棒球發源於英國民俗運動板球(cricket),19世紀中期開始在美國風行並傳播海外,再由日本殖民政府在20世紀初引進台灣。1930年代左右,棒球已逐漸在台灣普及,成為民間盛行的現代運動,至今已將近百年。台灣體育學者盂峻瑋於2008年出版《Playing in Isolation: A History of Baseball in Taiwan》,與美國歷史學者毛岸俊(Andrew D. Morris)2010年著作《Colonial Project, National Game》(中譯本即將由堡壘出版)對台灣棒球發展史,以及成為「國球」的過程,有詳細的記錄。台灣與日本野球如甲子園或日職的特殊歷史因緣,更反映在許多近期的通俗棒球史著作中。
球類競技運動經常能提升國族光榮感與強化國家認同,例如加拿大的冰球、印度的板球、紐西蘭橄欖球,乃至愛爾蘭本土化的「蓋爾式運動」(Gaelic games)等。特別是當國家面臨危機或外部威脅時,往往會促成「運動國族敘事」。以 1980 年在紐約州寧靜湖(Lake Placid)舉辦的冬季奧運為例,當時正值美蘇冷戰高峰,由大學生和業餘球員組成的美國冰球隊在外界極度看衰的情況下,竟扳倒了長年稱霸冰球的紅色強權蘇聯。這場被譽為「冰上奇蹟」(Miracle on Ice)的賽事,是美國體育史上最偉大的勝利之一。
最近,黃柔翡博士與本文作者們合作的論文,利用中研院社會所在2024年11月進行的兩項民意調查,由於每天都有一百多個電訪樣本,我們逐日追蹤12強賽事的對戰成績,與台灣民眾自認為是「台灣人」、「中國人」以及「兩者皆是」的身分認同變化註,發現我國民眾在球賽期間的認同更兩極化,自認為是台灣人的比例如預期上升,也有少數更認同自己是中國人(中華隊),但兩者皆是的比例顯著下降。其中,對戰韓國一役的勝利,對台灣認同提升影響最大,其他賽前不被看好的比賽逆勢獲勝、或是大比分勝出的比賽,也會激發認同。該論文即將刊登於重要的國際政治學刊《民族與民族主義》。
提高球隊勝率的制度因素
國家認同是贏球的政治效果,但未必是贏球的制度原因。雖然競技運動的成績與「國力」不見得能劃上等號,但國際賽事的體育成績,確實和某些國家發展指標正相關。根據丹麥運動政策學者Rasmus K. Storm 和挪威政治學者Tor Georg Jakobsen 於2024年的研究,冷戰結束後,夏季奧運的人均獎牌數表現,民主國家優於集權國家,顯示公民參與和公開透明的治理及決策過程,有助於國家代表隊在頂級賽事的表現。
另外,溫健民、吳家裕與林宗弘三位學者跨國合作的足球研究也發現,國家若有較長期穩定的民主經驗和相對較低的貧富差距,其男子足球隊在FIFA世界盃國際賽事中的表現也會逐漸變好。雖然民主國家通常是經濟發達國家,但加入民主因素(研究上有顯著效果)後,人均GDP的效果消失,主因是富裕威權國家(大部分是中東產油國)運動表現並不好,導致其高人均GDP的影響不明確,顯示民主自由是職業球類發展的重要制度條件。
就台灣棒球的發展興衰來看,國家與公民社會的互惠而非單方資助,即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Daron Acemoglu與James A. Robinson所謂的「紅皇后效應」,對運動長期發展有所助益。 一方面,自1970年代,國民黨政府的地緣政治危機,使其投入資源以宣傳國家榮耀;另一方面,棒球獲得公民社會的「草根」基礎支持,若台灣民間沒有深厚的棒球文化底蘊與人才積累,這些「宣揚國威」、「民族榮耀」的敘事就無法實現。因此,其他重要職業球類運動例如足球或籃球,迄今仍未能達到與棒球類似的影響力。近年來,我國運動選手在亞、奧運等大型運動舞台表現亮眼,職棒帶動的運動經濟日益繁榮,在國際賽的成績也漸入佳境,某種程度上反映台灣國家投資、公民社會及產業支持的共伴效益。
中國複製台灣職棒的考驗
有趣的是,中國於去年底新成立「中國城市棒球聯賽」(Chinese Professional Baseball,簡稱CPB),在經典賽預賽之後引起兩岸關注。CPB除了英文名稱刻意與中華職棒(Chinese Professional Baseball League,CPBL)混淆外,原來規定每支球隊的30人名單中,「台港澳球員不得少於10人」,希望積極吸收台灣棒球人才。
雖然這項規定最後沒有執行,但組成球隊的地緣位置「上海正大龍」、「廈門海豚」、「深圳藍襪」與「福州海俠」,排除了中國早期發展棒球的北方重點城市如天津、北京。再從出資者的背景,如預計在2026年夏季加入的「長沙旺旺黑皮」隊為旺中集團出資,以及官方宣傳文件用「中國台灣」稱呼台灣,另將棒球和「回家」的意象連結,暗指「兩岸統一」的期許來看,中共明顯企圖以投資棒球作為統戰手段,以爭奪連結台灣認同的國族榮耀。
過去中國並未如此明目張膽地以統戰手法滲透台灣棒球界。不過,中國發展棒球並非新鮮事,台灣棒球人才在對岸發展也行之有年,無須大驚小怪。中國棒球史上第一個棒球聯賽「中國棒球聯賽」(CBL)成立於2002年,其後數度停辦,2019年以「中國職業棒球聯賽(CNBL)」為名重新開張,一個球季後又因Covid-19疫情長期停擺,直到2023年才重啟,整個產業並不穩定,和世界主要職棒聯盟相比,球員薪資更難望其項背。雖然自2009年起美國職棒在無錫、常州等地建立棒球發展中心,然而棒球在中國仍是非常小眾的運動,也未能培養出大聯盟球員。根據報導,CPB將先以舉辦短期賽事的方式「試水溫」,在2028年落實主客場等職棒慣例,未來成敗還有待觀察。
中國政府投入更多資源、民間也相當風行的足球,是職業棒球發展的前車之鑑。自2001年爆發第一波假球案、2015年習近平宣示改革中國足球、2022年再次爆發大規模弊案,直到2026年1月國際足總(FIFA)最新排名中,中國滑落至第 93 名,創下自 2016 年以來的新低。
近十年中國力圖改革足壇卻成效不彰。根據英國媒體BBC的深度報導,中國足球因官僚與裙帶關係導致貪腐不斷,「肅貪」淪為政治鬥爭。 在中共專政下,選手對黨忠誠與官員貪腐利益優先,缺乏產業競爭與媒體爆料的制衡,未能引進專業管理與球員養成的基礎設施和科學選才,空有大量足球人口卻難產生頂尖球星。參與人口遠遠不及足球的棒球,恐怕更難在中國扎根。尤其如足球、棒球這類團隊運動,需仰賴廣泛公民參與、跨國資金及媒體市場機制,才能建立完整產業鏈,這些都是威權體制下難以存在的條件。
台灣《冠軍之路》如何挺下去?
當然,台灣的運動文化環境並不完美,棒球雖然號稱為「國球」,職棒球迷也相當熱情,但打棒球的人口還是有限。根據體育署2025年的運動現況調查,棒球參與人口略低於1%。在一些比較重視健康與工作平衡的先進國家,運動被視為一種生活方式、甚至是公民權利,常有業餘愛好選手獲得國際賽事的優勝,而不只是靠國家培養的少數菁英運動員撐場面。
另一方面,近年來台灣旅外球員未同意徵召加入國家隊、或是在重要賽事輸球,民意的諒解已經大過批評,顯示台灣民眾認知的改變—全民運動是職業化的基礎,在此基礎上,職業聯盟制度健全與國際賽事成就之間,有機會形成正向反饋。
最近,運動部的設立與國科會相關計畫等學術投入,有助於強化國家的運動資源,但政府推廣運動有其極限,更需要來自公民社會的草根參與,以及對國內外資金、人才開放與在地產業支持。在 12 強《冠軍之路》的榮耀之後,如何將球迷感動轉化為全民參與的日常,深化屬於台灣的運動文化、提升全民健康,或許比下一個國際冠軍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