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習近平提出對疫情後全球秩序的判斷:東升西降。那一年,中共慶祝建黨百年,並認定自己成功控制疫情。美國大選後的政治動盪與疫情高死亡率,也讓這位中國領導人加強了東方崛起的信心。
東方崛起?
他也配套採取行動。2021年下半年,習近平發起一系列高調打擊民營企業的行動,中國經濟迅速反應,2021年下半年即放緩。2022年清零政策繼續拖累,經濟降至1990年代初以來的最低水準。
《經濟學人》前總編輯比爾.艾默特(Bill Emmott)指出,日本在對自身經濟成功產生傲慢後,開始犯更多政策錯誤。人們也會問:東升的說法是否會讓中國更傲慢。2020年疫情初期能控制,在很大程度上仰賴一種古老的國家能力:控制人口移動。這種能力的基礎是公民社會的落後與邊緣化。古代國家能展現的控制力,現代國家未必願意或能夠複製。
小唐納德.G.麥克尼爾(Donald G. McNeil Jr.)在《以中世紀的方法對抗冠狀病毒》(To Take on the Coronavirus, Go Medieval on It)中提到,美國在1892年曾成功實施國家隔離以阻止漢堡霍亂;古巴1980年代也曾強行隔離愛滋病患者,使死亡率低於紐約;1918至1919年西班牙流感期間,中國死亡率為1.3‰,而世界其他地區達2.5%甚至更高。
但1980年代的古巴不是先進機構、科學與技術的典範;西班牙流感時的中國也不是。當時中國虛弱到在巴黎和會上,德國控制過的山東被轉交日本而非回歸中國。這裡所說的國家能力,更多指控制人口流動的能力,而這在秦朝就已高度成熟:秦始皇把12萬戶人家安置在京城附近並置於監視之下。中國的人口控制能力反映了它早期從部落社會的演變。
中共當然可以為初期防疫成果感到自豪,尤其是能以行政能力擴大健康碼;但若以這種帶有原始控制色彩的能力來宣告東方崛起的勝利,這種表述非常勉強,也在概念上更值得推敲。或許周恩來談法國大革命那句話正合時宜:「現在下結論為時尚早。也可以說,採取更大行動同樣為時過早。」
政治和經濟風險
中國似乎正進入1978年以來最不確定、也最複雜的時期,甚至可能可追溯到1949年。經濟面充滿不確定性:壞帳、不利人口結構、低生產率成長、成長放緩與中等收入陷阱。在喬治.馬格納斯(George Magnus)看來,「習近平治下的中國正處於危險之中」。這些風險較長期,領導人與民眾仍有時間調整預期;但更令人擔憂的是,經濟風險與政治風險可能交織放大。
在習近平鎖定第三任期、政治複雜性上升的同時,經濟已被動盪撼動。2021年8月,中國內地與香港股市一周內蒸發5,000億美元市值;房地產價值接著可能急遽下跌。這將重擊城市中產階級淨資產,也將削弱地方政府收入。許多大型計畫,包括昂貴產業政策,依賴土地出讓金;土地市場轉弱意味著預算緊縮。一些地方政府已出現財政收入急,並宣布削減公務員薪資。
獨裁者同時要面對兩類不穩定:一是菁英內部不穩定,菁英為權力、資源與貪腐彼此鬥爭;二是菁英與非菁英之間的不穩定,來自民眾對菁英的反抗。過去繁榮經濟緩和了兩者:經濟大餅變大,勞動、資本與國家壓力都相對可控,分配衝突也更易被吸收。即便吉尼係數(Gini Coefficient)偏高,分配緊張仍是可控的。
幾年前,懷默霆(Martin Whyte)反駁了貧富差距擴大必然導致中國社會動盪的火山口論。他的調查顯示,中國受訪者對不平等的容忍度高於許多學者假設。但必須注意背景:該書2010年出版,資料來自更早期,當時成長仍強勁。社會火山沒有爆發,是因為絕對收入成長的效應壓過相對損失的效應。
絕對收入成長對政治穩定至關重要。經濟衰退使大餅縮小,增加菁英內部以及菁英與非菁英之間的分配衝突。這些衝突本就難管;若政治更不講規則、權力鬥爭更激烈、資訊更扭曲、獨裁者更自信,風險就更高。對習近平第三任期最大的威脅之一,正是對經濟的處理失當,以及成長放緩帶來的政治後果。
經濟低迷也可能讓政府更具掠奪性,拉高社會對立。在擴張時期,國家、資本家與家庭的政治動態,與萎縮時期截然不同。家庭是主要要求收入的一方。改革時代勞動收入占比下降,但在絕對收入持續成長下,政治與心理上仍可承受。第二個要求收入的是國家,透過稅收徵收;還有資本家,透過保留利潤取得。兩者在快速成長與分配變化中都受益甚多。
現在換成萎縮情景。若要安撫家庭並維持其政治順從,唯一辦法往往是設計有利家庭的收入轉移;而絕對收入成長已不再可用。政府可以減稅,但中國政府似乎不願放棄收入來源。資本家在這情境下更脆弱。習近平透過羞辱資本家、要求大額慈善捐款來推動所謂第三次分配、共同富裕,是一種掠奪性策略。媒體報導,政府加強監管後,騰訊同意捐贈150億美元給公益機構:阿里巴巴、拼多多、京東、美團等也做出類似承諾。
這些捐款金額雖大,但更多是姿態而非實質。在14億人口國家,這遠不足以抵消成長放緩帶來的收入損失。除非高科技億萬富翁看清這點,否則他們在做出捐款承諾的同時,也等於承認背後存在脅迫。強制性再分配不只破壞超級富豪的誘因與財富積累,也會破壞中產階級股東的誘因與財富積累。這些捐款多動用公司資金,也就是投資者的錢,而非個體企業家私人財富。結果並不意外:捐款宣布後股價下跌,進而引發裁員,壓低專業勞動力的收入狀況。
(節錄自第九章 習近平的中國共產黨)